兵部官员见蔡京出言，胆气复振，再次拱手出列。
“陛下，灭辽乃是不世之功，抗金乃是守成要务，两战相辅相成，北方风沙已起，军情万急，还请官家体恤边防将士，及早御批借款与调拨济州精壮的折子！”
赵佶直起身躯，单手压住那张辽东舆图，面容泛出寒霜。
“联金攻辽，乃是赵良嗣等人定下的方略，国书往来皆在朕的御案上放着，你张口抗金，闭口防金，朕倒要问你，朝廷是准备即刻与女真大军决战，还是仅仅修缮边城防患未然？”
兵部官员额头冷汗直淌，结结巴巴道。
“女真近来破辽数城，野心难测，边臣多有奏报其窥伺南朝之意，臣等不过是防患于未然……”
“防患于未然，就要调拨八万民夫的远征运粮开销？”
赵佶重重一拍桌面。
“若是寻常城防修缮，自有边州厢军按例轮替，何须这般大规模转输军粮，你把远征伐国的民夫开销，硬塞进边防守备的账目里，当真以为朕在深宫之中，连行军辎重的常识都一无所知吗！”
偏殿内鸦雀无声。
兵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失察，此乃兵部主事核算时所列长远预算，绝非有意欺瞒陛下！”
赵佶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户部尚书。
“取算盘来，就在御前拨弄清楚。”
两名小太监急忙抬上一张黑漆方几，摆上一架红木大算盘。
赵佶指着蔡京此前递上的折子。
“太师方才主张，将济州大营四万兵马的粮饷缓发三月，户部尚书，你当场给朕算出来，扣下山东三个月的口粮，能抵掉这本厚册子里的哪一宗银钱？”
户部尚书双膝发软，移到算盘前，枯瘦的手指拨弄着算珠，算珠撞击在框上，发出杂乱的劈啪脆响。
殿内众臣皆盯着那双颤抖的手。
算珠停定。
户部尚书咽下一口唾沫，颤声道。
“回陛下，济州四万人马，按每人每月口粮半石计，三月需粮六万石，这还不算草料与盐巴的开销，若是折算市价，纵使按最低口粮折算，三月所省之数，满打满算也不过八万贯上下。”
户部尚书声音越来越小。
“这八万贯，仅够抵充北方修缮两处城防关隘的砖石灰料，于大局并无多大补益。”
梁师成在旁发出一声笑。
“听听，八万贯，户部为了这区区八万贯，就要断了济州大营的活路，四万亡命徒刚刚放下朴刀，若是三天吃不上干饭，营门一破，济州再次生变。”
梁师成目光如刀，扫向几位主事。
“到时候兵部是不是又要请旨，从北方调兵南下平乱，再向内库借五十万两开拔银子，这平乱的罪责，你们兵部谁敢提着全家脑袋来担？”
蔡京神色如常，拄着拐杖缓缓躬身。
“臣赞同御史所言，国法虽严，安民为先，济州兵饷可按实存兵额酌情发给，免得生出哗变之事。”
蔡京话语停顿，看向兵部尚书。
“只是兵部勘验使苏和已离京赴任，这粮饷发放，须由苏和会同安抚使司，当面点验名册，查实一人发一人口粮，如此方能兼顾边备与国库，杜绝冒领空饷之弊。”
赵佶神色微缓，颔首表态。
“太师老成之见，准奏，查账归查账，断粮归断粮，两件事绝不可混作一团，免得奸人借题发挥生出事端！”
户部尚书擦了擦脑门的汗渍，眼见在山东大营身上讨不到便宜，目光微闪，又跨上半步。
“陛下，北方缺口终究巨大，臣听闻汴梁外城金武街近来买卖兴隆，每日流水数以万计，那蹴鞠场与大剧院更是日进斗金。”
户部尚书言辞恳切。
“金武街商贾云集，商税却多由内务府直接承接，眼下国难当头，臣斗胆请旨，将金武街商税拨归国库支应，甚至提前预征来年利市，以补北方边备之急！”
“陛下，金武街虽是内廷供奉，但国难当头，理应同舟共济，那武都监在山东查抄高太尉私产，所得钱粮无数，却未见解送京师，这笔账又该如何算？”
户部尚书见赵佶面色不善，急忙补充。
赵佶皱起双眉，原本平静的面庞浮现出一层怒意。
他站起身来。
“放肆！”
殿内重臣齐刷刷跪倒一片。
赵佶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尖，语调冷硬刺骨。
“金武街乃是朕御笔亲题的清净地，更是内廷采买与皇室用度的供奉之所，武植人在山东前线浴血平贼，后方产业守法经营，按月将进奉解送内库，分毫不差。”
赵佶越说越怒，走下御阶。
“你们外朝自个儿打不平收支，不想着清查江南赋税漏缺，反倒整日把眼睛盯在朕的御用进奉上，还要提前预征，当真以为朕的脾气好相与吗？”
赵佶甩袖，目光凌厉如剑。
“这金武街的一分一厘，进的是内帑，用的是内廷，外朝谁敢擅自伸手，朕先治他一个欺君僭越之罪！”
户部尚书趴伏在地上，面皮贴着地砖，颤声告罪。
“臣该死，臣知罪，臣也是为国朝大计着想，绝无私心啊！”
“有没有私心，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赵佶冷冷收回目光，重新坐定，提起朱笔在兵部的册页上画下两道粗红横线。
“传旨，兵部所呈北方开销，拆为三份，修葺险隘城垣属于眼下必办，准拨常赋三成，采买战马属于分期给付，着河东转运司自理。”
赵佶把册子掷回御案下方。
“至于调运八万民夫远征储粮，事涉军机大略，待政事堂与枢密院举行军议之后再议，户部拿着这三份底册，逐项去寻对应的常赋财源，休要再提向内库借支的混账话。”
赵佶看向户部尚书。
“内库是否出银，朕自有裁决，外朝不得擅自将其并入岁计，若再有妄言者，定斩不饶！”
蔡京深深一揖。
“老臣领旨，这便督促有司重拟筹饷细则，定不让陛下忧心。”
梁师成躬身。
“老奴亦会看管好大内门户，不劳外朝的大人们费心，诸位大人还是多操心操心外朝的账目吧。”
赵佶挥了挥衣袖，神情透着疲倦。
“户部与兵部堂官退下，重核账册，蔡太师，梁总管，李彦，你们三人留下，移步内阁。”
跪在地上的群臣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捧着散乱的账册与舆图，躬身倒退着退出殿外。
李彦自绣墩上站起，将袖中的文书理正，快步跟在梁师成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