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铜兽炉里,龙涎香烧到了尾调,吐出的烟丝又细又淡。
穿堂风过雕花格扇,吹得帘幔轻晃。
长案上还摊着兵部留下的舆图,那架红木大算盘的算珠杂乱错落,殿内的压抑没因户部官员退下消减半分。
赵佶按在御案上的手指慢慢收紧,面色泛着铁青。
“天下财赋,十之七八落进豪商巨贾与地方胥吏的腰包。外朝平日不见半分作为,到了边防吃紧的关头,反倒成群结队来敲朕的私库。”
赵佶揉着眉心起身,广袖在御案边缘拂过,带倒了户部那摞簿册。
几本朱红封皮的账本啪啪摔在地砖上,殿内三人没一个敢弯腰去捡。
“朕更个衣。你们在此处候着。”
两名贴身随侍快步上前,挑开黄绫夹帘。
赵佶负手步入内殿暖阁,脚步声渐远,后殿传来铜盆轻置的水响。
殿门外传来禁军换岗的甲片碰撞声。
殿内三个人各自站着,谁都没开口。
李彦立在东侧绣墩旁,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一眼垂首伫立的蔡京,又瞥一眼拄杖而立的梁师成,起身朝两人各拱了拱手。
“太师,梁总管,奴婢品阶浅薄,在此扰二位大人清净,先退到外头候着。”
蔡京眼皮未抬,手搭在拐杖龙头上,嗯了一声。
梁师成扫他一眼,拂尘朝门口摆了摆。
李彦躬着腰退出偏厅,轻手轻脚带过隔扇门,又朝游廊深处退了三步。
他把双手缩进紫绫袍袖,垂着头,注视着脚下砖缝。
殿内,梁师成抬了抬拂尘,朝侍立在廊柱的几个奉茶小太监递了个眼色。
“都下去。偏殿外五十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奴婢遵命。”
几名小太监躬身倒退而出。
梁师成反手把厚重的隔扇木门推拢。
屋里只剩文臣班首与内廷隐相。
蔡京拄着拐杖,慢慢走到窗边那把圈椅前坐定,把拐杖横在膝头。
他没看梁师成,视线落在地上散落的账本上。
“梁总管方才在御前的口才,着实让老夫佩服。”
“替那武夫挡了好几刀,不累吗?”
梁师成靠在御案一侧,指尖拨弄拂尘上的银丝穗子,冷嗤一声。
“太师今日替兵部收拾烂摊子,想必也不轻松。”
两人对视一息。
蔡京先收回视线,枯瘦的手掌在拐杖龙头上轻拍两下,笃笃作响。
“外朝有外朝的难处。江南粮道被方腊贼党阻断,童枢密每日里加急要粮,国库捉襟见肘。总管何必在圣上面前,把户部说得那般不堪?”
“蔡太师揣着明白装糊涂。”
梁师成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角,“周谨把手伸到兵械转运上,德茂通的大车直接把步人甲送进梁山泊大库。今日宣德门前,官家的断扇险些砸在老奴脸上。外朝的心思,当真只为了边防?”
他走近半步,干瘦的眼窝里透出寒气。
“高太尉尸骨未寒,禁军各司群龙无首,枢密院副使的缺空着,周谨倒台,兵部又空出一个左侍郎。太师的学生故吏满天下,今日御前逼借内库是假,想趁军心动荡,一口气把殿前司和兵部的实权全揽过去,才是真吧?”
“总管言重了。高太尉身故,八十万禁军人心浮动,枢密院若无得力之人总揽,辽金一旦生变,老夫与总管,谁担得起江山倾覆的罪责?”
他抬眼直视梁师成。
“老夫直说了。高太尉一死,这块肉摆在桌上,你我若继续在御前互咬,便宜的是候在外头的小角色。”
“太师的意思,是想跟老奴分这桌席面?”
“不是分。是各取各的菜,不往对方碗里伸筷子。”
“太师胃口不小。殿帅府太尉的位子,政事堂想安排谁去坐?”
“殿帅府的人选,自然由官家圣裁,老夫不过替官家拟一份候选名单递上去。枢密院日常调兵的堂官空缺,老夫无意插手。”
蔡京顿了顿,“周谨倒台,兵部左侍郎的缺,内侍省若想推举哪位受宠内侍的宗亲,老夫在政事堂绝不驳回。殿帅府的差遣,老夫只留一席检校司空,余下三衙管军职位,内廷想安排谁便安排谁。”
梁师成眉尾微动,拂尘垂落。
“太师这般大度,倒是稀奇。”
“并非大度,情势所逼。”
蔡京声调压低,“梁山贼首宋江已擒,高俅已死,山东地面上站着一个手握重兵节制青济孟三州的武植。外朝若与内廷继续死斗,只会让那等拥兵自重的边将看尽朝廷虚实。待他尾大不掉,老夫与总管手里的权柄,都不过是给他人做嫁衣裳。”
梁师成握着拂尘的指骨收紧了几分。
殿前死斗,争的是残羹冷炙。
那裂土一方的武夫,才真正握着能掀翻桌案的朴刀。
“太师看得透彻。”
梁师成走回案旁,“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殿帅府太尉名义上总揽禁军,调兵遣将的公文全从枢密院走。太师拿了推荐权,日后往太尉身边塞几个亲信参赞,枢密院的日常调度,最后还不是听太师的招呼?”
“那梁总管以为,怎样才算公平?”
“老奴要枢密院承旨司的人事权。”
“承旨司管着全国兵马的日常调度文书,谁坐那把交椅,老奴说了算。太师推荐殿帅府太尉可以,太尉身边的参赞名单,得由内侍省与政事堂联署。”
蔡京闭了闭眼。
这是要把高俅的权柄一劈两半。
外壳归政事堂撑场面,内核归内侍省攥实权。
这阉竖的胃口,比他想的还大。
沉默在偏厅里蔓延了十几息。
“承旨司人事可以商量。”
蔡京睁开眼,声调多了一分冷硬,“但老夫有一个前提。内侍省往后不再拿金武街的账册做文章,不在御前借武植的名头敲打政事堂。”
“那得看太师肯不肯在另一件事上松口。”
梁师成把拂尘搭到肘弯,“今日外朝闹得最凶的,不是周谨通匪,是金武街的钱。户部尚书盯上金武街不是一天两天,这回被官家骂回去,下回换个由头还会再来。太师若不出手替内廷堵住这帮人的嘴,老奴一个人在御前拦不住。”
蔡京搭在拐杖上的手指动了动。
这才是梁师成真正要的东西。
让政事堂出面,在制度层面替内库的金武街进奉筑一道防火墙,挡住外朝伸过来的手。
“可以。”
蔡京点头,“老夫让御史台出面,在金武街的税引上加一道内廷专供的批注。往后外朝再想动这笔钱,便是公然违逆御笔。”
“好。”
梁师成应得干脆,“承旨司的人选,老奴回头拟一份条子送政事堂,太师过目后联署上呈。”
两道视线在昏暗的殿光里碰了一碰,各自瞧见对方眼底那层薄薄的算计。
梁师成垂下眼皮。
承旨司的条子递过去,蔡京定会往里面掺沙子,联署名册少不得来回撕扯三五轮。
蔡京摩挲着拐杖龙头。
内廷专供的批注一加,御史台反倒摸到了内库账目的边。
这笔买卖谁赚谁亏,日后再算。
高俅尸骨未寒,这桌残羹已经分完。
蔡京没急着起身,用拐杖尾端在地砖上轻轻画了个圈。
“分完了高太尉的席面,还有一道正菜没上桌。”
梁师成脚步顿住。
“今日户部尚书也是急昏了头,竟敢提打金武街的主意。那是官家的聚宝盆,谁碰谁死。”
“户部蠢,金武街的账却一点都不蠢。”
“今日外朝为何紧咬内库不放?根子不在北方边防,在那条金武街上。梁总管掌管内库账目,这笔账最清楚不过。金武街那几条长街,蹴鞠场、大剧院、相扑馆,再加上号称包揽百货的万家超市,一月便向大内解送足色纹银几万两。”
他身躯前倾,手掌按在紫檀案面上。
“满朝文武都在算,一个外任武将凭什么有这般聚宝盆,凭什么进奉归内帑,凭什么外朝一文钱摸不着。这还仅仅是汴梁一处。那武植在清河、阳谷起家,如今东平府、济州府、青州府的大街小巷,开遍了他的分号酒楼、商号、超市与青楼车马行。一个边鄙武夫,靠这些市井淫巧之技,每月吸纳的银钱,胜过朝廷两三个上等州的常赋税课。”
梁师成握着拂尘的指骨不自觉收紧。
“太师的意思是?”
“这等聚宝盆,握在武夫手里,日后便是造反的军饷;握在外朝手里,少不得被清流言官拿去充抵那无底洞般的亏空。”
蔡京的声调又低了几分,“唯有归入内府,归政事堂与内侍省共管,才是真正的财路。武植远在山东,金武街的根基全在京城,掌柜、伙计、账房,皆是一介白丁。朝廷一道密令,收买管事,查抄暗账,把这套生财之道尽数摹刻下来,在两京十三路开办官营商市。届时内库何须向户部讨银?政事堂何须为岁计发愁?”
梁师成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的贪欲不再遮掩。
这不只是夺财,还要把武植的根茎从汴梁彻底拔起。
“太师算计得精妙。可那武植……”
“他不过是个提刀的武夫,离了京城,还能翻出天去?”
蔡京冷声截断。
门外游廊阴影处,李彦的后脊梁已被冷汗浸透。
隔扇门隔音,那隐隐约约飘出的“金武街”“摹刻官营”“收买管事”等字眼,还是顺着门缝钻进他耳朵。
李彦的牙齿在打颤,下意识按住心口。
武植若被夺了产业、断了后路,自己体内的死印便再无解药,届时经脉寸断,死状比千刀万剐还要惨烈百倍。
他咬住舌尖,用疼意压下身躯的颤抖,把呼吸放到最轻。
这时!
后殿传来玉佩撞击衣料的细响,环佩轻碰。
赵佶换了一身秋香色暗龙纹常服,自屏风后迈出,步履不疾不徐。
偏厅门扇大开。
蔡京拄着木杖起身,腰背挺直了三分,恭敬垂立一侧。
梁师成退后两步,拂尘垂落身侧,弯腰相迎,面皮上重新挂起那副恭顺的笑。
李彦双膝着地,在门边规规矩矩伏首。
方才那场见不得光的算计,没在这人间至尊的殿堂里留下半分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