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外深秋的凉风灌进衣领。
李彦跨过白玉门槛，膝盖撞在门框的铜包角上，疼意从骨头缝里窜上来。
他咬住舌尖，硬生生稳住趔趄的身子，拄着廊柱站直。
两旁的控鹤禁军手握长戟，目不斜视。
身后的隔扇门咣的一声合死。
穿堂风灌进走廊，吹透他后背湿透的中衣。
李彦站在原地缓了几息，把颤抖的双手塞进公服大袖，攥紧袖口，低着头，快步穿过垂拱殿与文德殿之间的长廊，朝西华门方向拐去。
调虎离山。
吞并产业。
江南灭口。
蔡京与梁师成这两个翻云覆雨的老贼，不只要把武植在汴梁经略的后路连根拔起，还要借江南战事把武植引出山东活活坑杀。
武植一倒，他李彦身上的死印谁来解？
必须传出去。
今夜之前，这三件事要原封不动送出京城。
走司礼监的常规信道太慢，值房水井旁那处也要等接头人隔日才取。
唯有武植留下的那条活线能救急。
李彦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
偏厅之内，两扇朱红雕花的隔扇大门重新合拢。
梁师成没退回原位。
他慢悠悠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隔扇上听了几息，确认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才转过身。
面上那副谄媚笑意荡然无存，只余满眼阴鸷。
他走到御案前，朝赵佶长长一揖。
“官家，老奴有一桩事，埋在心里好久了。方才当着李彦的面，不敢直言。”
赵佶闻言抬眼：“何事神神秘秘？”
蔡京拄着木杖立在一旁没插话。
苍老的面庞在昏黄殿光下晦暗不明，已是心照不宣。
“官家，李彦此人，留不得了。”
赵佶动作一顿，断扇在掌心转了半圈。
“李彦？他不过内侍省一个听差办事的少监，此番押解逆贼宋江进京有功，为何突然要杀他？”
“有功？官家怕是被他蒙在鼓里了！”
梁师成冷哼，拂尘朝偏殿大门方向一指，“老奴在宫里看了几十年的人，一个阉人的骨头有多重，老奴一眼便能秤出来！”
“老奴掌着内侍省的档子，李彦是什么秉性，老奴比谁都清楚。此人贪财好利、惜命怕事，十几年在宫里做事，从不多嘴多舌，也从不替旁人出头。可官家您回想一下，今日他是怎么表现的？”
赵佶皱起眉。
“宣德门献俘，周谨刚在御前发难，李彦便抢着亮出账册反击，从袖中掏出德茂通的转运底单。他一个督军太监，查抄三十箱账册不过两日，怎会单单把周家的私账随身揣着？一个四品少监，哪来的胆子在两府宰执面前抢话头？”
第二根手指竖起。
“御前议饷，户部兵部主张缓发济州口粮，李彦句句替武植的兵叫苦，字字替武植张目，还拿哗变恐吓朝廷。官家，他是朝廷派去的监军，不是武植帐下的粮官。什么时候内侍少监开始操心外任武将的军饷了？”
赵佶的眉头拧得更紧。
“第三。”
“方才官家问他，武植的兵将听不听朝廷调令，他说需要三五个月徐徐图之。这话听着替朝廷谋划，实际呢？他在替武植争时间。三五个月，足够武植在山东把根基扎得铁桶一般。”
“一个奉旨督军的家奴，回了京师，心却全长在边将的肚子里。官家，这正常吗？！”
赵佶的面色一寸寸沉下来，指间的象牙残骨被捏得吱呀作响。
蔡京适时跨前半步，声调平缓，字字都是落井下石的重锤。
“梁总管所言，老臣亦有察觉。武植在山东抄了梁山水泊，又查抄高太尉私产，所得不可计数。这笔钱足够买下半个京城的铺面，拿出其中一角笼络一个贪财的内侍少监，对武植而言，九牛一毛。”
他半阖着浑浊的眼皮。
“泼天富贵面前，一个内侍能撑住几分骨气？何况昨夜李彦去过老臣府上，言辞含糊，满口粗鄙之言，实则句句都在试探政事堂对山东的态度。”
赵佶的手掌一点点攥紧茶盏。
“你们是说，李彦已经被武植收买了？”
“老奴不敢妄下定论。”
梁师成往前凑了半步，“可有一桩事，老奴不得不提醒官家。方才在这间偏厅里，您与太师和老奴商定的事——李彦在门外头，都听得见。”
赵佶的瞳孔缩了缩。
“老臣方才留意了。”
蔡京接过话，“偏厅的隔扇门是单层杉木，并非双层隔音的楠木板。李彦站在走廊里，便是不刻意偷听，大半也能入耳。”
赵佶松开茶盏，瓷器在案面上磕出一声脆响。
“若此人当真已经反了水……”
他没把话说完。
“今日内阁密议，皆是朝廷对付拥兵大将的绝密机要。”
蔡京的声调沉下去，“李彦若早已被武植收买，从这偏殿走出去，用不了三日，消息便会送抵济州大营。届时武植得知朝廷要削其权、吞其财，当场在山东反了，调转九铁骑直扑东京。山东竖旗，济州闭城，朝廷无兵可调，请问陛下，这天下局势，谁来收拾？！”
“放肆的狗才！”
赵佶一掌拍在案几上。
赵佶平生最恨外戚干政，更恨家奴背主。
一个自幼长在宫禁里的内侍太监，竟敢吃着天家的饭，去做边关武夫的耳目家犬！
回想李彦方才跪奏时颤抖的后背、躲闪的视线，赵佶的猜忌尽数化作怒火。
“朕待他不薄，赐他紫绫公服，赐他监军重任，他竟敢引外臣为奥援，欺君罔上！”
殿内无人接话。
一个四品内侍少监的性命，在大宋天子眼中，还比不上案几上一柄雕工精巧的象牙折扇。
“太师，梁总管。”
赵佶的声调冷得没有半分活人温度，“依你们之见，该如何处置？”
梁师成躬下身，声调发狠。
“官家，打草不可惊蛇。既然要除，就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李彦身上还兼着押送宋江归案的差使，随便在刑部或大理寺寻个经办不力、遗失账册的由头，将他锁拿下狱。进了天牢，毒酒一杯，或是叫狱卒用湿羊皮纸闷了面皮，对外只报个暴毙便可。”
“梁总管此法，干净是干净，却可惜了一条到手的线索。”
蔡京拄着拐杖上前，不紧不慢。
“官家试想，李彦一个四品少监，纵有通天胆量，也断不敢孤身替边将做耳目。他传消息，必有接手的暗线；他递情报，必有出宫的门路。今夜便杀，杀掉的只是一个阉人。武植埋在汴梁城里的那张网，纹丝不动。”
赵佶眯起眼：“太师的意思是？”
“先不急着动手。”
蔡京竖起一根手指，“今夜起，内侍省派两班可靠人手，日夜盯死李彦。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递了什么东西，一笔一笔记清楚。顺着他这根藤，把武植在京城埋下的瓜，一个一个全摸出来。”
“若盯梢发现他与宫外任何人有异常接触，不论是递条子、传口信、还是见陌生面孔，就地拿下。”
梁师成点头：“老奴手里有的是办这种差事的老手。”
“拿下之后呢？”
赵佶吐出一口浊气，“一个四品少监无故消失，内廷上下议论纷纷，如何向外界交代？”
“宫中太监犯了私罪，交内侍省家法处置，不入刑部案卷，不过外朝的明路。历朝历代，这种事还少吗？”
蔡京答得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至于周谨一案，大理寺如今掌在老臣门生手中，正需人顶罪。李彦暴毙之后，三十箱梁山账册顺理成章由内侍省可靠之人接管，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到山东。”
赵佶靠回龙椅，盯着铜炉里跳动的炭火，闭了闭眼。
“梁师成。”
“老奴在。”
“今夜开始，你亲自安排人盯着李彦。”
赵佶的口气平淡，与吩咐换一壶茶无异，“他若老老实实待在值房当差，便先留着，以防山东生疑。若有任何异动——”
赵佶没做手势，也没说出那个字。
停顿的那一息，已经够了。
“老奴领旨。”
梁师成躬身到底，倒退着出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