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内侍省值房那扇上了年头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
李彦揣着袖子，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步履平稳，与往日当值下差时瞧不出半分差别。
“李公公，这是要出宫去？”
守在门口的小黄门眼尖，立刻堆着笑脸迎了上来。
“嗯，嘴里寡淡得很，出去转转，买点蜜煎解解馋。”
李彦随手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抛给那小黄门。
“赏你的，若是有管事问起来，照实说就是，不必遮掩。”
“哎哟，谢公公赏。”
小黄门手脚麻利地接了钱，头点得像捣蒜。
“公公放心，您就擎好吧，小的一定照您吩咐的说。”
李彦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这才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穿过宫门。
一脚踏出高耸的宫墙，他便觉得周身的气氛不对了。
明明是熟悉的御街，后颈的汗毛却像是被一阵阴冷的风吹过，一根根全都竖了起来。
街对面那个支着破旧油布伞的茶棚里，两个看似在闲聊的汉子，眼神若有若无地黏在他的后背上。
再往远处看，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推着独轮车送浆水的力夫，看似各行其是，人来人往，却隐约把他框在了一个无形的圈子里。
李彦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血色褪去三分。
自己回京师不过两日，在官家和蔡京面前的应对，自问是滴水不漏，究竟是哪一步走错了？
他不敢跑，更不敢回头张望，那只会暴露得更快。
他强作镇定，走到街角的铺子，真就买了一包用油纸裹着的蜜煎金橘，然后装作百无聊赖的闲逛模样，一头扎进了人潮汹涌的大相国寺。
香火鼎盛的寺庙里，人流拥挤，摩肩接踵。
李彦借着人群的掩护，快步闪进一座偏殿，趁着无人注意。
花钱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袍子，又顶半旧的毡帽，把帽檐压得低低的。
“去哪客官？”
“随便转转，去州桥那边。”
他雇了顶不起眼的两人小轿，故意报了个相反的方向，让轿夫抬着他在几条热闹的街巷里来回兜了半圈。
等他从轿子里钻出来，付了轿钱，贴着墙根，在一条僻静的巷口站了足足半刻钟，确认身后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了，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李彦心里稍安，脚下却不敢有片刻停留，抄着近路，直奔州桥西面那条不起眼的长巷。
长巷的尽头，一家小茶馆的屋檐下，挑着一面发白的青布茶旗，在风中无力地摆动。
这是武植给他隐秘的一条线。
李彦在茶馆门口站定，掀开门帘一角，往里头扫了一眼，确认没有官府的差人，也没有眼熟的面孔，这才压低帽檐，掀帘走了进去。
“客官，里边请，您吃点什么茶？”
一个穿着短打的茶博士，提着一把锃亮的铜壶，麻利地迎了上来。
“来一壶去年的陈茶，新茶太冲，喝了伤胃。”
李彦拣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声说道。
“哟，客官是懂行的。”
茶博士脸上堆着笑。
“陈茶自然是有的，就怕客官您嫌味苦。”
“苦的好，正好败一败心里的火气。”
李彦把毡帽往下又拉了拉。
“再给我配一碟煎茶果子，记着，要霜糖重一些的。”
“好嘞，霜糖压苦，回甘全在后头，您稍等。”
茶博士应着，弯腰替他擦拭桌子，提起铜壶倒水。
借着宽大身体的遮挡，李彦袖中的那枚蜡丸，顺着桌沿滑进了对方垂下的袖袋里。
李彦端起面前粗劣的茶碗，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茶水入喉，却浇不熄心里的焦灼。
他放下两文茶钱，正准备起身走人。
“哗啦。”
门口的布帘猛地被一把掀开，三个身材壮硕的汉子，像三堵墙一样，把本就狭小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那人手里，赫然举着一块内侍省勘察司的铜牌。
“李公公，茶还没喝完，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那人语调阴阳怪气，一双眼睛锁定在李彦身上。
话音未落，茶馆里“砰”的一声巨响。
那两个一直低头喝茶的行商，毫无征兆地暴起发难，一人闪电般出手，扣住茶博士端着茶盘的手腕，另一人则绕到其身后，用膝盖顶住其后腰，双手抓住其手臂，反向一拧。
“咔嚓。”
骨头断裂的脆响在寂静的茶馆里格外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啊……”
茶博士一声凄厉的惨叫都没能完整地发出，就被按在了桌面上，嘴里塞进了一团破布，铜壶和茶碗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冒着白汽。
那枚刚刚滑进他袖袋的蜡丸，受此剧震，从袖口里滚了出来，骨碌碌地在满是茶水的地面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李彦的脚边。
完了。
李彦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茶馆四壁的木窗被同时从外头撞开，十几个手按腰刀的便衣劲卒翻了进来，雪亮的刀锋在昏暗的茶馆里闪着寒光，把前后左右所有的退路都堵得严实。
内侍省的黄都知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店里，他没有看瘫软在地的李彦，只是慢条斯理地用一方洁白的丝帕，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蜡丸，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封入了一个锦囊之中。
“封街。”
“店里所有人，一个不许走，全都带回去细细地审。今日之事，谁敢往外走漏半个字……”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阴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蔡京那句“顺藤摸瓜”，是要将武植在京城的所有根须，连根拔起。
一块黑布蒙上了头，粗糙的绳索将双手反剪在身后。
李彦被两个劲卒粗暴地押进了一辆密不透风的骡车，没有走官府的大牢，而是从一个偏僻的角门，直接拉进了内侍省最深处，那座不见天日的私狱。
消息报进内侍省的时候，梁师成正在用晚膳，一碗燕窝羹刚吃了两口。
“回总管，人赃并获，信已经截下来了。”
亲信太监在他耳边低语。
“刚在偏殿议完的事，信就递出去了。”
“好，好得很呐。”
“备轿，咱家要亲自去会会他，看看这狗奴才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私狱的石墙上渗着水，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霉烂的恶臭。
一盏悬在墙角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阴冷的风里摇曳，将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怪异。
梁师成披着一件厚实的黑貂大氅，挥手屏退了左右的狱卒。
他亲自走到桌前，拆开那个火漆封口的锦囊，拿出那张被蜡封的纸卷，展开细看。
字字句句，全都是午时在垂拱殿偏厅里，他与蔡京在官家面前定下的计谋。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卷，走到栅栏前，纸卷在他指尖微微颤抖。
牢里的李彦头上的黑布被人一把扯掉，跪在潮湿的稻草里，头发散乱。
“李彦。”
梁师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咱家就问你一句话，你怎么敢的？”
李彦嘴唇哆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他们怎么知道是我？
到底是哪一环出了纰漏？
梁师成用手里的纸卷，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好好想想，咱家不急。”
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向外走去。
“武植许了你什么好处，咱家可以给你双倍，甚至三倍。想通了，摇一摇这栅栏，咱家会再来见你。”
厚重的铁门“咣当”一声在他身后关闭，落锁的声音清脆而绝望，断绝了牢里最后一丝光亮。
李彦跪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缓缓抬起头，干裂的嘴唇泛着死人般的乌青。
就在这时，心口处，那熟悉的阴寒之气，毫无征兆地开始往上冒，像有无数只细小的蚂蚁，正在啃噬他的五脏六腑，钻进他的骨髓深处。
死印。
武植种在他体内的死印。
离下一次发作明明还有五个月，可现在，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之下，竟然提前有了反应。
招，还是不招？
招了，武植一死，这天底下便再无人能解他身上的死印，他必死无疑。
不招，内侍省这十八般惨无人道的酷刑挨个上一遍，他一样活不过今夜。
这条烂命，到底该往哪一头押？
进是死，退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