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师成去而复返。
牢里的李彦头身上的青布棉袍早被剥去，单薄中衣浸满冷汗，整个人被铁链吊在木架上。
梁师成把那枚蜡丸拍在案上。
“李彦，咱家把话摆明白。通敌叛主，泄露中枢机密，按律是凌迟，株连九族，你李家在河间府，还有几十口族人吧？”
李彦吊在架上，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铁链哗哗作响。
“梁公公，饶命，饶命啊！”
“可咱家也能给你另一条路。”
“武植在京城的暗网，名单，接头地点，走钱的门路，一样一样吐干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诱惑。
“吐干净了，咱家保你不死，还保你后半辈子富贵，如何？”
“梁公公……”
李彦抬起头，脸上满是涕泪，声音嘶哑，“奴婢真的没有什么暗网，奴婢冤枉啊！”
“嘴硬。”
梁师成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两张供纸，丢到他面前。
“你那个茶博士，比你识时务，先你一步过了堂。”
他站起身，踱到李彦面前，用拂尘的柄抬起他的下巴。
“可惜啊，你的下线嘴虽然硬，肚子太空，倒不出二两香油，只知道接头，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梁师成凑近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只有你说得清。”
李彦盯着那张供纸，看到上面潦草的画押，心里反倒落定了一分。
他这头只负责递消息，京城里还有谁，武植一个字没同他讲过。
他能摸到的就是值房里听来的朝堂风向，仅此而已。
想供，都没得供。
“怎么，还在替你家主子扛？”
梁师成的声音冷了下来。
“奴婢没有主子！”
“梁公公，奴婢是冤枉的，奴婢是被逼的啊！”
“被逼的？”
梁师成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
“是，是被逼的，奴婢在山东督军那个月，武植把奴婢叫进帅帐，钢刀就架在脖子上。”
李彦一边哭一边说，把早已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话术倒了出来。
“平定梁山那夜，他屏退左右，说他立了天大的功劳，朝廷里必定有人眼红，要在他背后捅刀子。”
“他说，他不要奴婢害谁，也不要奴婢偷什么，只要京城里出了对山东不利的消息，提前给他递个信，让他有个防备。”
“奴婢不答应，当晚就得死在营里，奴婢答应了，他还不放心，说奴婢若敢反水，他在京城里有的是人取奴婢性命。”
铁链哗啦直响。
“他给了奴婢千两银票，交代了州桥茶肆这条线，奴婢日日想着向官家坦白，可一想到武植那些杀人的手段，腿肚子就转筋。”
“他在济州手握几万兵马，奴婢怕朝廷治不住他，反倒叫他的人暗害了奴婢，奴婢无用，奴婢对不起官家，奴婢该死啊！”
这套口供，把贪财，惜命，受制于武将淫威的下作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
更要紧的是，同太师府此前的揣测差不多：粗鄙武夫立了功怕人夺，花银子买个耳目防身。
合情合理，挑不出错。
梁师成没动，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李彦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编得挺圆。”
他起身走到木架前，一把揪住李彦的头发，逼他仰起头，四目相对。
“你说怕得要死，日日想坦白，可你的信一封没少递，比给官家递奏折还勤快，嗯？”
“不递就是死啊！”
“他说了，断一期，奴婢的命就没了，奴婢是被架在刀尖上走的，梁公公，奴婢每递一封信，手都是抖的……”
“可这一封呢？”
梁师成松开手，用那张纸卷拍了拍李彦的脸，“你说你一心想回头，为何还要冒死出宫递信？这封信写得这般周全，连偏厅内阁的调虎离山之计都写进去了，你倒是听得仔细。”
“他说了，奴婢回京三日内，他若收不到急信，他在京城埋的死士就会登门，灭了奴婢全家！”
李彦嘶哑着嗓子喊，几乎要断气，“奴婢是在刀尖上滚啊，递了这封信，奴婢本打算明日就去御前请罪的，真的，奴婢发誓！”
梁师成不接话，后退两步，抬手挥了挥。
“用刑。”
两个面无表情的狱卒走上前来。
刑过一轮。
李彦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但供述的内容却分毫不差。
山东哪一日被胁，帐里有谁在场，银子几时送，桩桩件件，前后对得上。
“京城里还有谁是武植的人？”
“奴婢真的不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金武街那些掌柜，哪个替他传话？”
“奴婢不知，奴婢只认得茶肆这一条路……”
问来问去，就那几句话。
梁师成揉了揉眉心，有些不耐烦。
“传御医。”
片刻后，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提着药箱快步入内，三根手指搭在李彦腕上，闭眼搭了半晌，又翻看眼皮舌苔，躬身回话。
“回总管，李公公脉象虚浮，心火亢盛，是惊惧过度所致，五脏六腑并无异状，没有中毒之兆。”
“再验。”
梁师成的声音里透着不信。
老御医不敢怠慢，又仔仔细细验了一遍，还是这句话。
“回总管，老朽以项上人头担保，李公公体内绝无毒物。”
御医退下，黄都知低声问。
“总管，会不会那武植用了什么秘药，验不出来？”
“天下间哪来验不出的毒。”
梁师成摆手，看着半死不活的李彦，冷笑一声。
“所谓刀架脖子，三分是真吓破了胆，七分是银子半推半就，他要真被下了药，反倒不会一封一封递得那么勤快，早就想方设法求救解毒了。”
这个判断，离真相其实不远，只是这世上没人晓得，有一种东西叫内力，不走在血脉里。
御医这一句，成了定盘星。
“带下去，关进死牢，严加看管。”
梁师成对狱卒下令，“无咱家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他拿帕子仔细擦了擦手指，大步走出刑房。
当夜，太师府书房，更漏滴答。
梁师成把口供递过去。
蔡京就着烛火看完，搁在案上。
灯火跳跃，苍老的面庞透出一层沉沉的冷意。
“收买内侍，窥探中枢，再加上那三十箱账册的官司，武植的野心，算是摆在台面上了。”
“这么说，李彦所知确实有限。”
梁师成在客位坐下，端起茶盏，“武植在京城的情报网，连他这个内应都没摸到底细？”
“单线联络，信过即断，看来，这武夫比咱们想的还要狡黠几分。”
蔡京点头，“不过李彦这条线既被掐断，武植在京城便成了瞎子，聋子。”
“夺产，削兵，非行不可。”
梁师成接道，“可有一样，李彦被捕之事，必须烂在宫里，若是走漏半句，武植惊觉，山东的兵马说反就反。”
“老夫正要说这句。”
蔡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内侍省的档子上，今夜就把李彦除名，对外只称奉旨前往两浙路，督运江南粮饷，出京办差，三月五月不露面，是常事。”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李彦这条线，往后归内侍省看管，口供副本，劳烦梁总管送一份到政事堂存档。”
梁师成眼皮一跳。
存档是假，留把柄是真，这老贼是怕日后事发，自己一个人扛罪名。
“自然。”
他面上应得痛快，“老奴回头就让人誊抄一份送来。”
面上，倒比往日更齐心了。
“那就按原定方略办。”
三更，垂拱殿。
赵佶听完密奏，捏着那份口供看了两遍，朱笔在李彦的名字上停了一停。
“李彦一个四品少监，死不足惜。”
他把口供丢回案上，“朕只问一句，封了口，山东那边当真不会起疑？武植在济州的眼线，未必只有李彦一条，督粮的由头，瞒得过他三个月，瞒得过半年么？”
“回官家，督粮的口径放出去，武植只会当李彦为避嫌而南下。”
梁师成躬身，“李彦回信素来要经州桥一条线，如今线已断了，山东那边探不到宫里的事，至于三月五月之后……”
他压低嗓音，带着一丝阴狠。
“那时武植已奉旨南下，人已在网中，他起不起疑，都不打紧了。”
赵佶盯了他半晌，又看向蔡京。
“照你们说的办。”
次日，内侍省的档子上，李彦的名字被朱笔勾去，卷宗上只留下一句：李少监奉旨南下，督办江南军粮。
汴梁城百万人口，车马如龙，满城勋贵百姓皆沉浸在大捷后的安泰里。
没人察觉宫墙之内少了一个四品少监，更无人知晓，一张绞向齐鲁大地的无形巨网，已经悄无声息地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