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铜涮锅里的浓汤正咕嘟嘟翻滚，红油面上浮着几粒花椒。
羊肉片切得极薄，在沸汤里上下沉浮。
雅间里热气腾腾。
就在这时，长街外突兀传来一阵马蹄打滑声，紧接着是一声撕裂风雪的战马嘶鸣。
牛尚天腮帮子一鼓，将嘴里的肉块咽下，霍然按住刀柄站起身。
“哪个不开眼的，敢在咱金武酒楼门口纵马？”
牛尚天骂骂咧咧挽起袖子，“俺这就下去，把那孙子的腿打折！”
“站住。”
武植坐在主位上，玉箸拍在桌案上。
他耳力远超常人，透过呼啸的风雪，不仅听清了那战马嘶鸣，更听出了那马蹄的独特节奏。
“是陈长青的马。”
武植站起身，面容发沉。
花子虚一愣：“陈参军？他不是回府探亲去了么？这大雪天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出事了。”
武植推开雅间房门。
身为行军参军，陈长青向来行事沉稳，极重规矩，绝不可能在东平府当街纵马狂奔，更不可能发出这等绝望的喘息。
扈三娘三人见状，立刻收起笑脸，紧随其后。
武植顺着木楼梯大步往下走。
尚未行至一楼堂倌，一团裹着冰雪的白影从大门外跌撞着扑了进来。
满堂食客停下筷子，齐刷刷转头看去。
陈长青头上的发髻早已散乱，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身上那件青袍被雪水浸透。
“主公……主公！”
陈长青扑通一声跪倒在楼梯口，硬是哽咽得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人话。
他双手高高举起，颤抖的掌心里，托着一枚银簪，以及一张被泪水浸透的素色信笺。
那枚银簪，正是武植当日夜入香闺，留给陈芸娘定情的物件。
武植停在台阶上，手指夹过那张信笺。
目光扫过纸面。
“生为武家人，死作武家鬼。上元灯夜，已许武大官人，山海盟誓犹在耳。父逼女嫁，断难从命。宁碎玉以明志，不从二夫苟活。芸娘绝笔。”
字字如刀，直刺眼底。
武植面沉如水。
体内蛰伏的九阴真气受到极度情绪的牵引，不受控制地溢出体表。
但他脚下踩着的两块厚实木楼梯板，却发出“喀嚓”声，寸寸龟裂。
食客们连大气都不敢出，几个端着托盘的伙计任由盘里的汤汁洒在鞋面上。
“她人呢？”
武植注没有发出一声怒吼，没有半句咒骂。
这种雷霆震怒下的极度克制，反而让在场所有人的血液都在发冷。
陈长青把头磕在地上：“悬梁了……大夫说，气脉全绝……救不回来了！主公，我该死……”
花子虚吓得结结巴巴的：“这……这可如何是好？！”
武植没看瘫在地上的陈长青，凌波微步催动到极致，足尖在门外的石狮子脑袋上轻轻一点，身躯如大鹏展翅般拔地而起，跃上对街的屋檐。
转瞬之间，那道身影便没入灰白色的暴风雪中。
“主公——！”
陈长青这才回过一口气，赶紧站起身。
扈三娘当机高喝：“备马！亲卫全部上马！”
她一把扯起陈长青的胳膊，大步冲出酒楼。
亲兵们将战马牵至门外。
扈三娘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带头冲入风雪。
陈长青与花子虚牛尚天等紧跟其后，一行人纵马狂奔，试图追赶那道早已消失在屋顶的残影。
“快！都给我跟上！”
扈三娘在风中娇喝。
风雪弥漫的大街上，武植踏瓦而行，身法竟比地面上狂奔的快马还要快出数倍。
每一次足尖点下，强悍的内力便透体而出。
瓦面上的积雪甚至来不及塌陷，就被内力激荡出的气旋猛然排开，形成一个个圆形的空白。
陈芸娘那倔强温婉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
“等我，八抬大轿娶你。”
言犹在耳，如今却换来一张绝笔信。
半空之中，陈府那巍峨的门楼已遥遥在望。
武植足下发力，踩碎一片青瓦，身形如流星坠地，直逼陈府前院天井。
陈府前院天井内。
风刮得邪乎，雪花打在脸上生疼。
两名裹着厚实棉衣的巡哨护院，正缩着脖子，提着灯笼躲在背风的墙角里搓手。
“这叫什么事儿啊。”
高个护院哈着白气抱怨，“大小姐在后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咱们还得在这儿喝西北风。”
“少说两句吧。”
矮个护院把手抄在袖子里，“知府老爷正在气头上，你这会儿触霉头，嫌命长了？”
“我这不是替大小姐叫屈吗……”
话音未落，半空中陡然传来锐利的破风声。
两人齐齐抬头，只见风雪交加的半空中，一道玄色身影踏着屋瓦直降而下。
“何方贼子！”
高个护院大喝出声，右手顺势拔出腰间的刀，雪亮的刀刃直指来人。
武植脚步未停，径直朝前走去。
他身上那股生杀大权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两名护院刚迈出半步，身躯齐刷刷定在原地。
他们两耳嗡嗡作响，眼前黑影重重。
那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压得他们连喘气都费劲。
两名护院双腿发软，噗通两声跪倒在雪地里。
他们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高个护院惊恐万分。
此地真要让刺客闯进去，他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他哆嗦着手，朝腰间的步弓摸去，打算放箭示警。
“砰——！”
陈府那扇大门被撞开，陈长青眼珠子通红，冲着那两名护院狂吼：“滚开！都给我滚开！”
紧跟在陈长青身后的，是扈三娘。
她带着数十名顶盔贯甲的武家军亲卫鱼贯而入，杀气腾腾。
武植根本没有理会身后的动静。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穿堂，跨过月亮门，直插后院。
傲雪独立的梅林深处，那座二层绣楼映入眼帘。
武植踩着木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跨上二楼暖阁。
屋梁上，那截断裂的猩红绸缎依旧在风中轻轻摇摆。
陈母刚刚转醒，正搂着陈芸娘的身躯，哭得喘不上气。
陈文昭侧身半跪在一旁，双手搀扶着老妻。
这位正五品大员眼角泪水横流，却死死咬着牙关，强撑着不肯出声嚎啕。
武植带着一身刺骨的冷风撞入屋内。
他大步上前，没有半句废话，右手随意一挥。
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浑厚掌力扫出。
陈文昭夫妇只觉被巨力一推，身不由己地向后滑出数尺，跌坐在地板上。
“你......”陈文昭惊慌失措地抬头。
数月前被他打入大牢的武大郎，此刻竟一身紫袍金鱼袋，如杀神般立在眼前。
“武贤侄……”陈文昭下意识张嘴想喊。
武植偏过头，漆黑阴鸷的眸子注视着陈文昭。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看死人般的森寒。
陈文昭喉头一滚，剩下的话被生生憋回了肚里、。
武植收回目光，单膝跪在陈芸娘身侧。
他伸出手指，搭上女子苍白如纸的皓腕。
鲜艳的红衣衬得她灰白的面色愈发凄惨。
红衣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雪白细腻的锁骨，只是那脖颈间一道深深的青紫勒痕触目惊心，破坏了那份雪白的美感。
陈母见武植抓着女儿的手腕不放，陈母哭喊着，声音嘶哑破碎。
“府里的老大夫刚才仔细瞧过了……说她气脉全绝，已经断气两刻钟了……救不回来了啊！”
武植神色未变，大成境界的真气顺着他的指尖，寸寸透入陈芸娘的心脉要穴。
在旁人无法探知的死寂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近乎于无的心脉震颤。
武植在满室杂乱的哭喊声中收手。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陈家夫妇。
“还有救。”
“还有救”三个字落在暖阁内，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匆匆赶上楼梯的陈长青，以及坐在地上的陈文昭，闻言心神狂震。
陈文昭连悲痛都忘了，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屋内屋外赶来的丫鬟仆妇面面相觑。
自古以来，缢死气绝两刻钟之人，身躯早已僵冷，断无生还之理。
跟着来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威震山东的武大将军是痛失所爱，急怒攻心之下疯魔了，在此胡言乱语。
那个提着药箱缩的老大夫更是连连摇头，嘴里嘟囔着：“绝无可能，绝无可能。”
武植侧过头，目光越过陈文昭。
“长青，把阁楼内外闲杂人等全数轰出。我出手救治。”
声音极冷，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陈文昭面露惊疑，扶着椅子扶手站起身，欲上前讲理：
“芸娘已经去了，这......你让她走得安宁些吧！”
陈长青一把拽住父亲的胳膊。
他太清楚眼前这位主公的脾性。
言出法随，霸道无匹。
若有人敢阻拦，武植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扭断那人的脖子。
“父亲，得罪了！”
陈长青红着眼，强行架起陈文昭，又招呼两名丫鬟搀扶起啼哭不止的陈母。
“你放开我！逆子！你要看着外人作践你妹妹的遗体吗！”
陈文昭拼命挣扎。
“父亲，主公说能救，那就一定能救！”
陈长青咬着牙，手上的力道加重，“您难道真想看着妹妹就这么死了吗！”
“武哥说有救，那就是有救！”
花子虚从门外挤进来，指着那老大夫的鼻子骂道.“你这庸医懂个屁！我亲叔父当年半截身子都入土了，硬是被大哥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赶紧滚出去！”
花太监在东平府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老大夫听闻此言，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嘴里还不忘念叨着：“荒唐，太荒唐了……”
陈长青不再犹豫，将满屋的人尽数推赶出门。
他最后看了武植一眼，轻轻带上楼下的门。
门外，扈三娘立于绣楼廊檐之下。
数十名武家军亲卫拔刀环列，把陈府上下人等尽数隔离在十步之外。
陈文昭站在刺骨的风雪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既惶恐于这武夫逆转生死的狂悖之语，又畏惧于陈家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
若芸娘真救不回来，陈家满门怕是都要给女儿陪葬。
......
卧房之内。
武植扯下厚重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的木椅上。
走到陈芸娘身侧，将她僵冷的身躯扶正，盘膝坐在陈芸娘身后。
满级神照经神功运转到极致。
这门武学本就有起死回生之效，只要心脉不断，便能强夺造化。
他提起双掌，掌心之中泛起一层莹白温润的光芒，那是神照经真气凝练到极点的具象。
双掌平推，正对陈芸娘后背心脉大穴，轻轻按了下去。
源源不断的温热气息透过掌心，渡入陈芸娘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