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手握双刀，笔直立在绣楼廊檐下。
方才在酒楼里，武植那骇人的威压不仅震碎了实木楼梯板，更震得她心头狂跳。
自打嫁入武家，这位大将军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哪怕面对朝廷，也未曾皱过一下眉头。
今日这般失态，她还是头一回见。
若是楼里那位姑娘真救不回来，大官人会作何反应？
扈三娘在心里想到最坏的结局。
以武植护短且狠辣的手段，只怕这东平府的知府今夜就要血流成河，那个什么新通判全家也得跟着陪葬。
扈三娘转过头，看向台阶下搓着手的花子虚。
“花管事。”
扈三娘压低嗓音，开口发问，“这位陈家小姐，到底遇上了什么过不去的坎？”
花子虚把手拢进袖子里，哈出一口白气，跺了跺冻僵的脚。
“嫂夫人，您长期待在军中，有所不知。”
花子虚凑近两步，压着嗓子解释，“年初大雪封山，大哥在城外峡谷里救了陈家兄妹的命。后来大哥在东平府办差，跟陈家走得近，这位陈小姐便认准了大哥。”
扈三娘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我不介意大官人多添几房家眷。”
扈三娘看向风雪中的梅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我只是想不通，什么样的委屈，能逼得一个官宦千金往横梁上挂红绫？”
花子虚连连叫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落一片雪花。
“这事儿真不赖咱们没眼力见！”
花子虚咬牙切齿地骂道，“陈文昭那老东西藏得太深了！新通判上任，他偷偷摸摸把亲事定了。别说咱们金武酒楼的暗桩，连陈参军这个亲儿子都蒙在鼓里！要不然，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早把信儿送到济州大营了！”
不远处的游廊下，牛尚天按着刀柄，盯着院子里缩成一团的陈府下人。
他半句腔都没接，只把手指捏得咔咔作响，随时准备拔刀把这些没用的废物砍了。
扈三娘听完原委，眼眶微红。
她回想起自己被武植在绝境中救下的遭遇，眼底生出几分敬重与共情。
“是个烈性女子。”
扈三娘低声感慨，“这般刚烈，难怪大官人如此看重。若是换作我，只怕也会选这条绝路。”
绣楼内，暖炉里烧得通红。
武植盘膝坐在陈芸娘身后。
为了方便运功，他已将陈芸娘外头的红袄解开，露出里头贴身的白色小衣。
武植双掌紧紧贴住她后背心脉要穴。
《神照经》真气疯狂催动。
莹白温润的光芒透掌而出，源源不断渡入陈芸娘体内。
屋内温度不断拔高。
武植头顶蒸腾起阵阵白雾，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真气入体，顺着陈芸娘的经脉一路游走。
原本停滞的血液，在内力的裹挟下，重新开始流淌。
陈芸娘的身子受真气激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那贴身的白色小衣随着她的颤动，愈发松散。
细密的汗珠从她雪白的额头渗出，顺着修长的脖颈滑落，流进那深邃的雪白之中。
这丫头是存了必死的心。
“没我点头，阎王老子也带不走你！”
武植脑海中浮现出上元节那晚，陈芸娘穿着红袄，在鹊桥边红着脸的模样。
那样一个温婉的大家闺秀，为了守住一句诺言，竟敢拿红绫勒断自己的脖子。
随着内力流转，陈芸娘毫无血色的脸颊上，逐渐浮现出活人的红晕。
原本冰冷僵硬的身躯，一点点回暖，变得柔软无骨。
脖颈上那道触目惊心的青紫勒痕，也在真气滋养下，淤血开始消散。
武植额头满是汗珠，后背的衣衫已经被汗水浸透。
这等救命的手段，极其耗费内力，哪怕是他，也感到一阵虚脱。
他闭上眼，缓缓收回双掌。
掌心离开那雪白滑腻的背脊时，竟生出几分不舍的留恋。
起身将陈芸娘平放在锦榻上。
她身子软绵绵地躺平，身前那两团雪白更是毫无顾忌地挺立着，随着微弱的呼吸上下起伏。
武植扯过一旁的厚实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在她身上，遮住了那片诱人的春光。
榻上的人儿依旧闭着眼。
武植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过了半炷香的功夫。
陈芸娘的睫毛极轻地颤动了两下。
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咳嗽，她张开嘴，将淤积在咽喉处的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她慢慢睁开眼。
视线由模糊转为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那张日思夜想的刚毅脸庞。
陈芸娘眼角的泪水当即滑落，没入鬓发。
她艰难地从被角里抬起手，手臂上那截雪白的手腕露在外面，惹人怜惜。
她颤抖着伸向武植的脸颊。
“大官人……”陈芸娘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度费力，“是你吗？芸娘莫不是……在阴曹地府见到了你？”
武植一把反握住她发凉的手，紧紧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侧。
“我答应过你的八抬大轿还没兑现。”
武植语气放缓，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柔情，“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走黄泉路。”
陈芸娘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终于确信自己还活着。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顺势靠进武植怀里，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她呼出的热气喷洒在武植的颈窝里，带着女子特有的甜香。
“芸娘宁死，也不愿嫁给旁人。”
陈芸娘哽咽着，手指无力地蜷缩，紧紧抓着武植的衣襟。
武植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
“有我在，谁也逼不了你。”
陈芸娘听出他话里的杀机，反手攥住武植的衣袖，仰起那张满是泪痕却娇媚入骨的脸。
“大官人，不要。”
她哀求，“他终究是我父亲。芸娘只求能跟在大官人身边，哪怕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也心甘情愿。”
武植看着她脖颈上的勒痕，心头火起，却又被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压了下去。
他伸手捏住陈芸娘雪白的下巴，指腹在那滑腻的肌肤上轻轻摩挲。
“你是我武植认定的女人，谁敢让你做丫鬟。以后，谁敢让你受半点委屈，我活剐了他。”
武植替她拉好衣襟，又扯过锦被将她裹好。
“好好歇着。外头的事，我来处置。”
他拍了拍陈芸娘雪白的手背，站起身来。
楼外风雪依旧。
陈长青站在天井里，仰头看着二楼紧闭的窗户。
“长青。”
陈文昭嘴唇发白，“他……当真能把死人救活？”
“父亲，大将军既然开了口，就一定能做到。”
陈长青转过头，看着父亲，“您现在该操心的，不是芸娘能不能活，而是芸娘活过来之后，陈家该怎么收场。”
“那新通判的婚事……”陈文昭嗫嚅着开口，心里还在盘算如何两头不得罪。
“退了。”
陈长青斩钉截铁，直接断了老父亲的念想，“父亲若是拉不下脸去退婚，我亲自带兵去通判府走一趟。您若是还想顾着那点脸面，大将军的手段您是知道的。”
陈文昭长叹一声，整个人老了十岁。
他明白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他那些官场上的平衡术就是个笑话。
“罢了，罢了。”
陈文昭摆摆手，认命般垂下头，“陈家的路，往后由你来走吧。这通判的婚事，我去推了便是。”
就在这时，武植大步跨出房门，站在廊檐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子里的众人。
扈三娘快步迎上前。
“大官人，芸娘妹妹她……”
“活过来了。”
武植吐出四个字。
院子里落针可闻。
陈母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雪地里，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陈文昭满脸骇然，真把死人救活了？
这武植，到底是人是神？
陈长青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紧握双拳，眼底满是狂热与敬畏。
武植顺着楼梯走下院子，径直来到陈文昭面前。
“陈知府。”
武植注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陈文昭低下头，不敢直视。
“芸娘我要带走。”
武植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至于那什么通判家的婚事，你去解决。若是处理不干净，我派几千铁骑进城帮你扫尾。听懂了吗？”
“听、听懂了。”
陈文昭冷汗直冒，连连点头，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武植偏过头，看向陈长青。
“长青，进屋守着你妹妹。”
武植吩咐，“三娘，去城里找最好的马车，多铺几层厚褥子。明日一早，接芸娘回清河县。”
扈三娘抱拳领命：“是！”
花子虚和牛尚天见状，跑出去安排车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