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母被丫鬟手忙脚乱地从雪堆里搀起来，浑身沾满雪。
她推开丫鬟，跌跌撞撞扑到武植面前，两只手抓牢武植的下摆。
“武大官人……武节度使！”
陈母双肩颤动，眼泪淌过冻红的面颊。
“老妇求求你……求求大官人发发慈悲！”
武植垂眼看着抓在衣袍上的双手，没往后退，也没伸手去推。
陈长青快步上前想要去扶：“娘，您快起来，有话好生说。”
“我不起来！”
陈母仰头望着武植，眼底满是惊惶与哀求。
“芸娘刚从阎王爷手里捡回一条命，气都没喘匀净……这大雪天的，路都冻硬了，颠上一天，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她咽了一口带风的唾沫，抓得更紧了些。
“让她在家里养几天成不成？就几天……老妇亲自给她煎药，等她能下床走动了，绝不拦着大官人带她走！”
武植神色平淡，未曾开腔。
陈母见他不说话，只当是回绝，心一横，咬牙把心里最深的退让说了出来。
“若是大官人不嫌弃，就在东平府办亲事吧！”
“就在这儿办！陈家来出银子，三媒六聘、酒席排场，全由府里操办，断不让大官人掏一文铜钱，更绝不让芸娘受半分委屈！”
这话一落地，院子里站着的家仆全都缩紧了脖颈。
堂堂知府千金，主动在娘家搭台子把女儿往外送，简直把官宦人家的面皮撕下来往地上踩。
站在回廊下的陈文昭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抿成一条青线。
他脚下挪动了半步，胸口憋着一口闷气。
堂堂东平知府，朝廷的正五品命官，祖上世代读书。
武植在清河县早有明媒正娶的正妻，芸娘这般嫁过去，按大宋律例，顶破天也就是个偏房贵妾。
知府的嫡出千金给人做妾，还在自家的地盘上大操大办，一旦传到汴梁御史台的耳朵里，他陈文昭在士林里还要不要做人了？
陈文昭长叹一口气，抬手捋了捋颌下短须，张嘴便要开口：“大官人，这官家礼制总该……”
话还没吐出半截，陈长青已经大步横移，挡在老父亲身前。
陈长青侧过脸，狠狠瞪了陈文昭一眼，眼里的警告冷得扎骨。
在十万兵马的大将军面前讲大宋礼制？
那不是要体面，那是全家活腻了找阎王爷催命。
陈文昭被儿子这一挡，剩下的大道理卡在嗓子眼里，憋得脸色发黑，只能恨恨甩了甩衣袖，硬生生把头偏了过去。
廊檐下，扈三娘将两把短刀插回鞘中。
她踩着积雪行至武植身侧，弯腰托住陈母的双臂。
“老夫人，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陈母身子发僵，被柔和的力道硬生生拉了起来。
扈三娘拍去陈母袄子上的雪末，神色自若，眉宇间带着武家女将特有的利落。
“老夫人莫要慌张，我也是大官人后宅里的人。”
陈母神情发愣，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英武明艳的女子。
“大官人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向来最重情义，绝非不讲道理的粗汉。”
扈三娘侧头看了武植一眼，嘴角挂着笑，转回头又对陈母温声宽慰。
“既然大官人救下了芸娘，便认下了这份情分。这去留的长短、怎么个章法，何不先听听芸娘妹妹自己的心思？”
陈长青在旁松了口气，朝扈三娘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陈文昭的面皮也稍微舒缓了些，低着头叹息：“进屋吧……都在雪地里站着，成何体统。”
穿堂的大门打开，地龙的热气扑在众人脸上。
陈家前院客厅宽阔规整，桌上已备好滚烫的茶水。
众人刚按座次坐定，穿堂垂花门处就传来一阵极轻极软的碎步声。
厅堂内的低语停下，所有视线齐刷刷移向门槛处。
两名小丫鬟小心翼翼地掀开棉帘，陈芸娘的身影显露出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雪白狐裘披风，兜帽垂在脑后，露出光洁却没有血色的额头。
大伤初愈，她的步履有些发虚，每走一步都要靠丫鬟从旁半扶着。
那张本就生得清丽婉约的面庞，此刻却透着惨烈的破碎感。
陈母再也坐不住，哭出声来，扑过去把女儿冰凉的手拉在掌心。
“我的儿……你受了大罪了啊！”
芸娘眼眶泛起红意，指尖微微缩了缩。
她看着母亲斑白的鬓角，又看了看旁边一夜苍老了十岁的陈文昭，眼底闪过浓浓的不忍。
可当她的目光落在客位正中的武植身上时，那点犹豫散了个干净，只剩下水一般的平静。
芸娘由丫鬟扶着，朝堂上的父母微微福身，行了个万福礼。
她的嗓音带着大伤未愈的沙哑，声音不高，却在客厅里响得清清楚楚。
“爹，娘。”
芸娘轻吸了一口气，气息微促。
“女儿这条命，早前便是武大哥救的，今儿断了气，又是武大哥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女儿往后去哪儿、是留是走，全凭武大哥做主，爹娘不必再为女儿操心了。”
几句话落下来，客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炸裂的轻响。
陈文昭闭上眼，双手按在膝盖上，往太师椅后背上一靠，再没力气争辩一句。
陈母捂着嘴，眼泪顺着指缝直淌，握着女儿的手缓缓松开。
武植单手端着热茶。
食指指腹在瓷茶盖的边缘轻轻划过两圈。
芸娘那副强撑着骨气的决绝落在他眼里，而她方才看向陈母时藏在眼底的愧疚与不舍，他同样看明白了。
天下是打出来的，人心是顺过来的。
强行把人塞进马车拉回清河县，不过是一句话的工夫。
但让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背着不孝的罪名过一辈子，不是枭雄的行事手段。
瓷盖磕在茶盏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武植将茶碗搁在桌案上，站起身来。
他几步走到陈芸娘身侧，伸手握住她发凉的指尖。
掌心处的九阴真气暗暗渡过去一丝，暖意顿时顺着芸娘的皓腕游走全身。
芸娘身子一颤，仰头看着他，眸子里泛着微光。
武植没有看她，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侧立的陈长青脸上。
“岳父，岳母，大舅哥。”
噗的一声，陈文昭手里的茶盏一歪，滚烫的茶水泼了半袖子。
陈母更是抬起头，满脸茫然，连哭泣都忘了。
站在一旁的陈长青手抖了一下，眼皮跳得厉害，死死盯着自家的这位主公。
岳父？
大舅哥？
陈文昭喉结上下翻滚，手背擦过湿透的袖袍，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句话怎么有点熟悉......
他本以为武植会像踩死一只蚂蚁一样把陈家的脸面碾得稀烂。
可这声称呼，平平淡淡地落下来，把陈家被践踏在泥水里的门楣，原封不动地托了回去。
武植语气松弛下来，拉着芸娘的手在身侧紧了紧。
“一家人关起门来说话，用不着摆那些官场上的刀枪剑戟。”
他看了一眼身旁虚弱的女子，转头朝陈母笑了笑。
“岳母方才说得很对，外头雪下得深，路滑冰坚。芸娘这副身子骨，经不起马车颠簸两三百里地。”
陈母眼中浮起光亮，连连点头：“是啊，是啊……”
“但陈家的面子不能丢，武家的规矩也不能废。”
武植转过头，正视着陈文昭那张错愕的面孔。
“既然东平府是岳父的大本营，芸娘身子又弱，那今年咱们就不回清河县了。”
武植在客厅正中站定，声音洪亮起来。
“我派快马回清河，把家里的家眷，全都接来东平府！”
“今年除夕，全家就在东平府过年。过年的当口，把迎娶芸娘的吉日定下来，该走的六礼一并走完，在这东平府，热热闹闹大办一场！”
全家接来东平府过年！
在东平知府的地盘上办婚事！
这意味着武植不但没有轻视陈家，反而是当着整个山东官场的面，昭告所有人——
东平府陈文昭，是他武大将军的正经姻亲！
在如今群盗蜂起的世道里，这一根粗壮如天柱的靠山，结结实实地扎进了陈家的祖坟上！
陈文昭站起身，胡须颤动不已。
“大将军……大将军深明大义，陈氏宗族，谢大将军体恤！”
当即朝外头高喝：“管家！管家死哪儿去了？滚进来！”
门外老管家跨进门槛：“老爷，老奴在！”
“传令下去！府里库房大开，立刻派人上街采办红绸、炭火、各色年货礼！”
陈文昭面色红润起来。
“去，把城东隔两条街那处带三进院子的大宅腾出来，地段最稳当，一应俱全，全拨给芸娘做嫁妆！”
陈长青跨前一步，抱拳向武植请示：“主公，那座宅子院墙高深，进出只有一条主道，只是这防务……”
“陈府操办喜事便好，剩下的不用管。”
“亲军抽调两个小队，明日一早全面接管新宅和整条街巷的防务。”
陈长青垂首领命：“末将遵命！”
权柄归权柄，防务归防务。
即便是满门同庆的喜事，武家的刀柄，绝不可能交到任何外人手里。
武植松开芸娘的手，走到书案前。
案上文房四宝齐备。
他挽起阔袖，提起一管紫毫，饱蘸浓墨。
“二弟武松亲启：护送清河后宅诸位嫂嫂合府上下，乘暖车即日启程，赴东平府合家过年，不得有误。”
收笔，武植将密信折入蜡封筒内，按上随身印鉴。
“派两骑飞马送回清河县！”
武家亲兵在门外抱拳接令，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风雪迅速远去。
厅堂内的炭火烧得正旺。
武植侧身看向静静注视着他的陈芸娘，嘴角浮现出沉稳的笑意。
“这下，安心了？”
芸娘裹着白狐裘，面颊终于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