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县武府后堂，炭火烧得通红。
暖炉驱散了窗外的严寒，隔绝了呼啸的暴雪。
潘金莲盘腿坐在暖榻正中，身前摊开几本厚实的账册，正低头核对着什么。
孟玉楼坐在侧首，纤长的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拨弄着。
算珠碰撞的声响清脆利落。
旁边吴月娘捏着一把小巧的银剪子，正对着一匹光泽艳丽的石榴红蜀锦比量。
“这料子颜色正，留着吧，赶在大官人回家前，给他缝件新年穿的袍子，保管他喜欢。”
潘金莲抬起头，脸上挂着笑意。
“就你手巧，这活儿交给你，我最放心。”
屋内几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逗趣，气氛暖融融的。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手掀开，王干娘领着西门静姝、孙雪娥端着几碟新做的年糕酥点走了进来。
碧奴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一把大铜壶，准备给各人添上热茶。
王干娘把手里的雕漆攒盒往潘金莲跟前一搁，一双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嘴碎地打趣起来。
“哟，大娘子今儿这身新红袄可真鲜亮，衬得这张脸蛋儿跟刚剥了壳的白水鸡蛋似的，又嫩又滑。”
她挤了挤眼，凑近了些。
“依老婆子看，大官人要是这会儿进门瞧见了，保准腿都迈不动道，指不定当场就把什么年夜饭全撂到一边去了。”
满堂的女眷听了这话，都忍不住掩着嘴，哄笑成一团。
潘金莲脸颊微红，伸指点了点王干娘的额头，啐了一口。
“你这老货，嘴上越发没个把门的，当着妹妹们的面，浑说什么。”
话音刚落，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靴子踩雪声，一步步朝着后堂而来。
屋里的笑声停了，众人都朝门口看去。
武松一身劲装，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手里捏着一封信。
“嫂嫂们，大哥的家信到了。”
潘金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底都泛着光。
她搁下手里的账册，从榻上起身，快步迎过去接过信封。
当着众女的面，她小心翼翼取出信纸，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念出声来。
她念着念着，声音却忽然卡了一卡，后面的话像是堵在了喉咙里。
“……今年年关，不回清河。”
堂上的笑声齐刷刷地收住了，所有人都望向暖榻边的潘金莲。
王干娘最先反应过来，压低声音嘟囔。
“我的天爷，大官人这心可真狠，在外头大半年，过年都不着家。”
潘金莲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往小几上一拍，嗓音里透出正室才敢有的委屈。
“出门大半年不着家，年三十也不回来，大官人是把咱们当成路边的驿站了。”
武松杵在门口，听出大嫂话里的不满，干咳了一声，提醒道。
“嫂嫂，莫急，你再往下念念，信上后头还有话呢。”
潘金莲带着几分赌气，重新拿起信纸，目光落在后面的字迹上，接着往下读。
“令全府上下收拾行装，乘暖车即日启程，齐赴东平府合家过年。”
吴月娘放下剪刀：“去东平府过年？”
西门静姝也小声问：“那可是州城，知府老爷的大本营呢。”
孟玉楼眉梢微微一挑。
“大官人把咱们全家都搬过去，这动静可不小，必定是有大事。”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信纸的最后一段。
“大官人在东平府，救下知府千金性命，要在东平府操办婚事，命全府女眷即刻到场。”
最后一个字落下，暖阁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婚事？
又要娶人了？
娶的还是知府家的千金小姐？
足足过了五息。
王干娘咂了咂嘴，连啧了两声。
“在外头打了大半年仗，仗打完了，还顺手拐回来一个知府千金。大官人这本事，老婆子我活了大半辈子，是真没见过第二个。”
庞春梅从武松身后探出个脑袋来，脸上挂着促狭的笑。
她伸手就在武松结实的腰间软肉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武松身子一僵，倒吸了口气。
庞春梅却笑着挤兑起来。
“你们武家的爷们，可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好本事。大哥出趟远门，就给咱们添一位知府小姐做新嫂嫂，二郎，赶明儿你要是也出征，是不是也得给我从外头带个公主回来？”
武松腰间吃痛，又不好在大嫂和众女眷面前发作，只能咬着牙，回头瞪了自家那个无法无天的婆娘一眼，却又拿她没办法。
潘金莲将信纸仔细叠好，攥在手心里慢慢揉了两下。
她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双手把衣襟抚得平平整整，也将方才心头那点小女人的酸楚和委屈，彻底压了下去。
“行了，都别在这儿说酸话了。”
潘金莲目光扫过满堂的女眷，声音沉稳有力。
“那位知府千金进了咱们武家的门，往后见了面，也得恭恭敬敬叫我们一声姐姐，那就是自家人，没什么好说的。”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武家主母的气度。
“大官人在外头替咱们武家挣下了天大的前程，咱们做女人的在内宅，就得把这个家给他撑起来，把脸面给他护住了。”
“清河县武府的排场，断不能被东平府一个知府的门楣给比了下去，让人小瞧了咱们大官人。”
一句话落地，满堂若有若无的酸气，散了个干干净净。
所有女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潘金莲抬手便开始分派，言语间干脆利落。
“即刻起，封了清河县准备的年货，全府上下即刻转入赴东平府的章程。”
“玉楼。”
“在，大娘子请吩咐。”
“你脑子最清楚，马上清点库银，从账上单列一份厚重的聘礼清单出来，只许比知府的规制高，不许低。”
“月娘。”
“大娘子。”
“你手最巧，各房女眷的衣衫首饰，还有一路上的起居用度，你带人分门别类打包，不能出半点差错。”
“干娘。”
“老婆子在呢。”
“你带人把这大宅院的门窗都封好，库房锁好，留几个靠得住的看家。”
“玉娘。”
“是，大娘子。”
“府里所有下人的调度，全归你管，路上谁该做什么，都得提前安排得明明白白。”
......
一道道安排有条不紊地下达。
方才还暖融融的后宅，齐刷刷地动了起来，转眼间便充满了紧张而有序的忙碌。
孟玉楼亲自带着两名账房先生，开启了武府库房的大门。
几十口沉重的大箱被府里的仆役合力抬到前院的空地上。
箱盖打开，满院珠光宝气。
整匹整匹的蜀锦宛如流霞，叠得方方正正。
一套套东珠头面拿上好的黄绸裹着，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银银锭，在雪光的映照下，晃得那些搬箱子的随从眼睛都有些发酸。
孟玉楼手里拿着一本三联账册，站在箱子前，指着箱内的物件，逐笔核对。
每点清一箱，旁边便有人上前，落下一把大铜锁。
咔哒，咔哒，落锁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主院正堂外，潘金莲把府里女眷都集合到了一块儿。
“都听好了，陈家是诗书官宦人家，正儿八经的知府门第，最重礼数规矩。”
潘金莲的目光从孙雪娥、西门静姝等人脸上一一扫过。
“咱们这次去了东平府，一言一行都代表着武大将军府的脸面，谁都不能给我出岔子。”
“是，大娘子。”
众女齐声应道。
“从现在起，所有姐妹，全都换上府里品级最高的穿戴。到了那边，该端着的架子都给我端住了，谁也不许在外人跟前露了怯，丢了咱们武家的正统气度。”
孙雪娥听得连连点头，小声应承：“大娘子放心，我们都记下了。”
吴月娘捧出一个雕花木盒，双手递到潘金莲面前。
“大娘子，您看这个。这套点翠的凤冠头面，是大官人特意从汴梁城里捎回来的，一直说要留着顶顶要紧的大日子用。今日去见知府家人，正好拿出来镇场面。”
潘金莲接过木盒，打开看了一眼。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翠羽镶嵌的金凤，凤凰口中还衔着一颗圆润饱满的南珠，流光溢彩。
她眼底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柔和，随即便换回了郑重的神色，将盒子仔细收进了自己的妆匣里。
前院彻底变成了一个热闹的脂粉阵。
西门静姝和碧奴带着几个小丫鬟，在各房之间来回穿梭，搬运着各色胭脂水粉和光亮的铜镜妆奁。
王干娘更是拎着一大包新制的各色香囊荷包，边走边分发给丫鬟们，嘴里还不住地嘱咐着。
“都挂在腰上，咱们武府出去的人，身上都得是香喷喷的。”
武松在前院安排护卫，见后院忙得热火朝天，便想着过来搭把手。
可他一脚刚跨进院门，只见院子里。
各房的梳妆匣子、脂粉坛子摆了满地，一眼都望不到头，比他军营里的军械库还热闹。
他皱着眉头上前。
“大嫂。”
武松抱拳行了一礼，看着这满地的瓶瓶罐罐，直言不讳。
“这大雪天赶路，天寒地冻的，最要紧的是轻装简行，人跟车都不能太累赘。”
他指了指那些箱子。
“这么多箱子，一辆车里装上三口，怕是走到半路，轮轴都得压断了。依我看，大家带上几件换洗的衣裳和路上的干粮也就够了。”
话音刚落，满院子女眷的动作齐刷刷地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瞪着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庞春梅几步就走到武松面前，直接堵住了他的去路。
“你懂什么！你当这是你们行军打仗呢？大嫂领着咱们一家子，是去见未来的新姐妹，还是位知府千金。咱们要是穿得寒酸，打扮得跟乡下丫头似的，被人看扁了，丢的是大哥的脸面。到时候大哥问起来，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王干娘在后头扯着嗓门大声帮腔。
“就是啊！二爷您是男人，一身铁甲从年头穿到年尾都行，咱们女人家出门可不是上战场，哪能这么糙。”
她拍了拍一个装满胭脂的坛子。
“你看看这些坛坛罐罐，哪一样不是姑娘们的脸面？离了这些，还怎么出门见人？”
孟玉楼跟着补了一刀。
“二爷，这些东西，少了哪一件，到了州城那种地方，就算有银子，一时半会儿都买不着合心意的。与其到地方抓瞎，不如现在辛苦点，一并带过去。”
武松被这群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前后夹击，说得额头青筋都跳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几句，却硬是没找到半个能反驳的字眼。
这个说的是脸面，那个说的是规矩，还有一个直接拿大哥来压他。
憋得一张黑脸通红，武松一个字都没敢再吭声。
他转身大步走到院门口，瞧见旁边一个捂着嘴偷笑的侍从，气不打一处来，抬脚就踹在那侍从的屁股上。
“笑什么笑！都给老子动起来！暖车里的厚毡垫子铺好了没有？炭炉都换成新的银霜炭了吗！十二个时辰轮班护卫的名单列出来给我过目了没有！”
侍从们吓得抱头鼠窜，院子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刘玉娘从后院走了出来，不声不响地接手了这乱成一团的行囊打包事宜。
她按着轻重缓急，将几十口箱子重新编号，挂上不同的牌子。
“金银首饰这些贵重物件，都装上女眷们随身坐的暖车，方便看管。”
“大件的锦缎布料和预备的嫁妆，放进后头的载货大车里。”
三言两语，便将所有东西安排得明明白白。
每辆车的载重都被她控制在限度之内，既保全了出行的排场，又顾及了风雪天行路的稳妥。
刘玉娘走到院门口，朝武松欠身行了一礼。
“二爷放心，都安排妥当了，耽误不了明日一早的行程。”
武松看着被安排得井井有条的车队编组，脸色缓和了些，闷声点了点头。
孟玉楼拿着单子找到王干娘，核对最后一遍出行物资。
十二辆特制大车的货单上，除了女眷们繁杂的起居用度，还单列了三箱厚重扎实的聘礼，以及整整两车预备给陈家回门用的上等年货。
孟玉楼在账册最后一页落下笔，转头向潘金莲交账。
“大娘子，聘礼和年货都一应俱全了。陈家是诗书门第，最讲究礼数周全，咱们这一份单子递过去，管叫他知府老爷也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潘金莲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满院整装待发的红漆大箱，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神色。
这阵仗拉到东平府去，便是那位知府老爷亲眼见了，也决计说不出武家半个寒酸的字眼来。
入夜，武府前院灯火通明。
十几辆宽敞的四轮双辕暖车在长街上一字排开，马匹已经备好。
车厢内铺着厚实的狐皮毯，角落里的银霜炭炉烧得正旺。
厚重的毡帘垂落，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头的风雪。
武松提着灯笼，把沿途护卫的人手最后又过了一遍。
“前哨四骑，必须探路二十里，随时回报路况。车队末尾安排两队人，十二个时辰轮值换岗。谁要是在路上打盹被我发现，回来自己去校场领二十棍。”
“是！”
亲卫们轰然应诺。
查完最后一辆车，庞春梅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从府里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
“在雪地里站了一天了，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她凑近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
“辛苦你了。”
武松紧绷了一天的脸终于松动下来，他接过汤碗，仰头便闷声灌了个底朝天。
车队整装待发，炭炉里的火光透过毡帘，映得一地白雪都泛着暖融融的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