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大雪刚刚停歇。
清河县武府门前挂满了数百盏大红灯笼。
照亮半边天的红光将门前厚实的积雪映得分外扎眼。
后院厨房里正腾起滚滚热气。
王干娘掐着腰站在灶台边。
她伸手指着几个端盘子的粗使丫鬟。
“都把手脚放麻利些，今日可是去州城吃喜宴的壮行饭，千万别在这会儿误了吉时。”
丫鬟小莲赶紧把几盘滚烫的饺子装进食盒。
“干娘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肉馅是连夜剁出来的，保准新鲜得很，大娘子她们定然满意。”
“知道新鲜就行，咱们大官人如今是节度使，连知府家的千金都能弄回后宅，咱们这些底下人做饭更不能跌了份，赶紧端去正堂。”
丫鬟一边盖上食盒盖子一边打听。
“干娘，听说那位知府千金是个了不得的美人，咱们府上以后是不是规矩要变了？”
王干娘瞪了她一眼。
“主子们的事少打听，不管那知府千金多金贵，正堂里坐着的永远是大娘子，你记住咱们武府谁是规矩就行了。”
几个丫鬟不敢再多嘴，端起食盒快步走向前院。
正堂之内早已是脂粉香气缭绕。
武家后宅的女眷们已然盛装齐聚。
潘金莲端坐在主位上。
她身上穿了一件正红色的蜀锦大袄。
头上那套点翠凤冠在烛光下闪烁着贵气。
孟玉楼和吴月娘分坐在左侧的交椅上。
两人皆是绫罗绸缎披身。
右侧坐着刘玉娘与西门静姝等人。
就连平日里最不爱打扮的孙雪娥，今日也换上了上等的苏绣长裙。
吴月娘仔细打量着潘金莲头上的凤冠。
“大娘子今日这身穿戴，便是那京城里的贵妇来了，怕是也挑不出半个错处。”
潘金莲伸手理了理宽大的衣袖。
“今日去会那东平府的官眷，自然不能含糊，更不能让别人以为咱们只是县里的暴发户。”
孟玉楼抿嘴轻笑。
“大娘子这话在理，咱们武家如今是何等门庭，就算迎的是知府家的千金，咱们这排场也决不能落了下风，得让那陈家人知道咱们武家深不可测。”
刘玉娘也跟着附和。
“几位姐姐说得极是，带过去的聘礼和年货，光是那些成箱的珠玉就晃得人眼花，这知府家也未必有咱们这般丰厚的现金流水，到时候指不定谁看谁的眼色。”
西门静姝小声开口。
“就是不知道那位陈小姐好不好相处，万一摆官家小姐的谱，咱们要如何应对？”
潘金莲看了西门静姝一眼，打断了她的话。
“到了武家的地盘就得守武家的规矩，大官人重情义，但也绝不是容得下后院起火的人，她若懂事咱们自然敬她是个妹妹，她若不懂事，咱们这几十口大箱子也不是白带去的。”
几个粗使丫鬟端着热气腾腾的饺子鱼贯而入。
一盘盘元宝似的饺子很快摆满了长桌。
潘金莲没有动筷。
她端起面前的一盏清酒站起身来。
堂内众人的低语声瞬间平息。
潘金莲双手捧着酒杯走向门边。
她面朝门外的苍茫天地，将杯中酒尽数洒在地上。
敬完家神之后，她转过身看向满堂女眷。
“这顿饭吃完，咱们就得上车了。”
潘金莲语气平缓。
但字里行间透着当家主母的威严。
“咱们这趟去，面上是去会大官人，吃新妹妹的喜酒，大家都沾沾喜气。”
“但往深了说，这是咱们武家全府上下头一回在三州官场面前正式亮相。”
孟玉楼端起一碗热汤接下话茬。
“大娘子说到了点子上，陈家是知府门第，那些读书人的眼睛向来都是长在头顶上的，看咱们多半觉得是武夫家眷。”
潘金莲扬起下巴。
“所以到了东平府，谁都不许摆出小家子气，姐妹之间必须亲睦一体。”
她扫视着每一个人的脸。
“要把咱们武府的规矩和脸面死死撑起来，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漏了底细。”
“让那东平府的官老爷们好好看看。”
“大将军的后宅，不比他那书香门第差半点，别让他们小瞧了咱们武家女人。”
众女眷齐齐起身。
所有人都收起了平常的说笑心思。
“全听大娘子吩咐。”
吃过壮行饭之后，女眷们在丫鬟的簇拥下依次走出大门。
潘金莲踩着木脚踏登上头车。
车厢内部宽敞得足够躺下三个人。
底板上铺着厚实柔软的白狐皮锦褥。
角落里的银霜炭炉烧得正旺。
鼻尖闻不到半点刺鼻的烟火气。
中间的小矮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各色瓜果和精致的糕点。
潘金莲在狐皮软垫上坐下。
她感受着没有一丝寒气透进来的车厢。
孟玉楼紧跟着爬上车厢。
她挨着潘金莲坐下，笑着抓起一把瓜子开始剥。
就在她们说话的时候。
门外的长街上正刮着刺骨的冷风。
武松大步走出府门，腰间挎着长刀。
利落地单手按住马鞍，翻身跃上一匹高大的骏马。
“全员听令。”
武松嗓音沉厚地大喝了一声。
两百人齐刷刷挺直了腰杆。
甲叶互相碰撞的铿锵声响彻整条街道，铁器寒光在雪地里若隐若现。
骑兵副将催马上前请示。
“县尉大人，所有兵马已按阵型排布妥当，哨骑已经撒出去二十里探路，保证沿途没有任何流寇敢靠近车队。”
武松摸了一把长刀的刀柄。
“吩咐下去，路上谁要是打盹误了事惊了马，老子活剥了他的皮，听明白了没有？”
副将大声应答。
“明白，属下等誓死护卫，谁敢来犯杀无赦。”
......
武府那两扇沉重的大门向两侧敞开。
门外呈现出的景象让刚刚探出头的几个丫鬟看直了眼。
清河县里有头有脸的士绅商贾足足来了上百号人。
他们顶着清晨的严寒，早早就站在长街两旁候着。
众人看到武松骑着高头大马出来。
上百号人齐刷刷弯下腰。
清河县衙的差役们更是倾巢而出，手里提着一面大铜锣。
捕头扯着嗓门高声呼喊。
“节度使武大将军合府出行，闲杂人等一律避让，胆敢惊扰车驾者拿入大牢伺候。”
震天的锣声连绵不绝。
差役们沿街卖力地扫除前方的积雪开道。
全城的街坊邻居听到动静纷纷推开窗户探头张望。
路边的百姓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奢华车驾。
又看着那两百名铁甲骑兵。
每个人的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艳羡与震撼。
几个卖菜的小贩凑在墙根下嘀咕。
“这得是多大的排场，连知县老爷出门都没这么威风，听说武家娘子们个个金枝玉叶的。”
另一个挑夫满眼放光地接腔。
“武大官人如今可是朝廷亲封的节度使了，这武家的富贵当真是到了顶了，我看皇帝出门也就这架势吧。”
队伍最前方的头车内。
潘金莲伸手微微挑起一点车帘。
外面刺骨的冷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但这阵冷风却没有吹散她脸上的舒畅笑意。
她看着窗外那些平日里趾高气昂的富家老爷们此刻像老鼠一样佝偻着腰。
她也看着两旁普通百姓敬畏交加的眼神。
孟玉楼凑过来顺着缝隙往外看去。
她脸上浮现出由衷自豪的神色。
“姐姐你瞧瞧这场面，真叫人心里痛快。”
“以前在西门家的时候，那西门庆就算赚了再多金银到处送礼，也换不来这些官绅这般，武家的刀子可比西门家的银子管用多了。”
潘金莲放下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她靠在松软的狐皮锦褥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本她心头因为武植又要娶知府千金而生出的那点酸意。
此刻在这些无上的风光面前已经全部化作了对自家男人的崇敬。
有个这样能把全家护得严实的男人作为依靠，自己一个内宅妇人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支庞大的车队在差役的开道下顺畅无比地穿过了清河县的城门。
城门之外天地广阔。
入眼全是白雪皑皑的辽阔原野。
武松用力勒紧马缰。
高大的战马立刻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粗犷的长嘶。
武松横握着长刀朝前方官道猛力一挥。
“变阵，严密护卫车驾，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百步之内。”
两百名骑兵齐声爆发出大喝。
密集的阵型瞬间向两翼散开。
他们训练有素地分成四队人马。
骑兵们分列前后左右将车驾护在中间，。
武松骑在马上落后了头车半个马身。
他回望了一眼这支车队，脸上浮现出几分期待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