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府西门外的官道被来往商客踩得满是泥泞，积雪尚未完全化开。
武植身穿干练的玄色锦袍，外头随意罩着一件黑貂大氅，跨坐在一匹神骏的黑马背上，手里攥着马缰。
身后只带了二十几个亲卫在寒风中列阵，今日他没打武泰军节度使的仪仗，也没惊动东平府衙的官员。
堂堂山东经略安抚使，就这么毫无架子地停在城门外，任由冷风吹拂。
扈三娘骑着一匹枣红马紧跟在他身侧，穿着一身收腰的石青色长裙。
这身段本是极挑人的，穿在她身上却平白多了几分别扭。
扈三娘把两只手绞在一处，手心里直往外冒热汗，一会儿摸摸腰间的玉佩，一会儿又去捋垂在胸前的辫子。
那双在千军万马前杀红了眼都不带眨一下的眸子，此刻却时不时用余光瞟向官道尽头。
“大官人。”
“大娘子若是瞧见我这副模样，会不会觉得我这身打扮太素了？”
扈三娘指了指自己的裙角，“我方才出门前，是不是该抹点胭脂，这石青色的料子会不会显得太老气惹人嫌弃？”
“放松些，你平时提刀上阵的胆量哪去了？”
武植眼底带笑，“咱们武家的门槛没那么难跨，金莲是个明事理的，不会计较这些女儿家的装扮。”
扈三娘揪着衣角，“大官人说得轻巧。”
“你当是去敌营闯阵呢？那可是咱自家的正房娘子，又不是吃人的母老虎。”
扈三娘小声开口，“要不我还是回去换身红裙子再来接人吧，我手里连个像样的见面礼都没备下。”
“等会儿大娘子问起话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答才显得规矩。”
武植伸手在扈三娘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把背挺直了，武家军的亲军督统，没道理在自家人面前缩脖子。”
扈三娘被他这一揉，脸颊登时泛起一层红晕，强撑着吸了一口凉气，腰杆算是拔直了几分。
“我就是怕大娘子嫌弃我是个粗人。”
扈三娘继续念叨，“我只会舞刀弄枪，也不懂得那些内宅里的琴棋书画，更不会算账管家。”
武植笑出声，“我武植的后宅不需要那么多会算账的，只要你们一条心就行，大娘子知道你在军中的用处。”
官道尽头传来沉雷般的动静，马蹄翻飞，卷起漫天雪泥。
两百精骑护卫着十二辆特制大车疾驰而来。
队伍最前方，武松一扯马缰，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一眼瞧见立在风地里的武植，心头一阵激荡，战马还没停稳，他直接从马背上翻身跃下。
“大哥！”
武松大步流星奔上前来，双手抱拳便要行礼。
武植先一步跨下马背，大跨一步，不等他拜实，一把拽住他的臂膀。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武植抬手在武松胸口的甲叶上捶了一拳，“好小子，这身板又结实了不少。”
武植上下打量着自家兄弟，“路上可遇着风雪阻路，这脚程倒是比我预想的快了半日。”
武松咧开嘴，挠了挠后脑勺。
“大哥你是不知！”
“大嫂在后头催得紧，一天恨不得让车驾跑十二个时辰，就差没给拉车的马背插上翅膀了！”
武松指了指后面的车队，“那些跟车的弟兄们连口热水都没来得及喝，生怕误了大哥交代的时辰。”
武植笑意更深，“看来家里的女眷们都心急了，你这趟护卫的差事办得妥当，没遇到什么流寇山贼吧？”
武松拍了拍腰间的长刀，“大哥放心，这山东地界谁敢惹咱们武家的旗号。”
后方车队里探出一个脑袋。
庞春梅掀开车帘，正好听见武松在告状，直接踩着脚踏跳下车，几步走到武松身侧。
伸手在武松后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武松吸了一口冷气，黑脸涨红，却不敢还手。
庞春梅笑吟吟地看向武植，福身行礼，“大哥别听二郎瞎说，他自己路上挥鞭子比谁都欢。”
武植看着这无法无天的弟媳妇，再看看吃瘪的武松，笑意更浓。
“行了，别在这儿数落他了，等这趟回去了，我给你和二郎再添个大院子。”
庞春梅娇笑着开口，“大哥这话我可记下了。”
武植转头吩咐武松，“赶紧把车驾靠过来，外头风大别让大家冻着。”
头车的马夫一抖缰绳，宽大的暖车稳稳停在武植跟前。
车厢前头的厚重毡帘被两名丫鬟一左一右掀起。
潘金莲弯着腰，踩着木踏板款款走下。
她身上罩着正红色的蜀锦大袄，头顶的点翠凤冠在日光下闪着贵气，站定身形，抬眸对上武植的目光。
两人隔着三步远。
潘金莲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大半年独守空房的幽怨，夜夜担惊受怕的委屈，在撞见自家男人那炽热目光的瞬间，全数化作了满腔柔情。
水光在眼眶里打转，她紧紧抿着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武植大步上前。
他不顾身旁两百铁骑的注视，不顾满府随从的目光，直接握住了潘金莲微凉的双手。
大手包裹住小手，温度顺着掌心传了过去。
“娘子。”
武植嗓音沉厚，字字撞在人心坎上，“一路颠簸，辛苦了，外头风寒怎么不披件斗篷再下来？”
这一句娘子，这一握手，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足了潘金莲当家主母的面子与底气。
她反手紧紧攥住武植的手指，微微摇头。
“大官人在外头拼杀挣前程，妾身在家里等得，不觉得辛苦。”
潘金莲柔声回应，“大官人这阵子瘦了些，东平府的饭菜肯定不如家里的可口，妾身这次把家里的厨娘也带来了。”
武植握着她的手不放，“有娘子这句话，我就是在外面吃糠咽菜也觉得甜，家里一切可好？”
潘金莲点头，“家里一切都好，银钱账目玉楼管得清清楚楚，内宅琐事有月娘和干娘帮衬。”
“大官人只管放心做外头的大事，至于这后宅的事情妾身替大官人顶着。”
潘金莲继续开口，“信上说陈家千金大病初愈，妾身特意带了清河县最好的老参，安顿下来就去探望。”
武植拍了拍她的手背，“难为你替我想得周全。”
潘金莲眼底含笑，“妾身明白大官人的苦心，武家要在山东立足，总得多几个帮衬的亲家，这后宅添新人也是给武家开枝散叶。”
后头的车厢陆续打开。
孟玉楼领着吴月娘和刘玉娘依次下车。
西门静姝和孙雪娥跟在后面。
众人提着裙摆凑上前来。
孟玉楼看着武植挺拔的身段，眼底满是欣慰，屈膝行礼。
“妾身给大官人请安，大官人如今有了节度使的威风，咱们武家在清河县可是独一份的荣耀。”
孟玉楼从袖里拿出一份礼单，“大官人，清河县那边的花太监也送了厚礼来，说是贺大官人高升节度使。”
武植笑着虚扶了一把，“玉楼，你把家里的账目管得好，这份功劳我记在心里。”
“花太监是个妙人，这笔人情记下，以后生意上多让两分利给他，这趟来东平府你们多挑些好料子做几身新衣服。”
吴月娘温婉地立在侧后方，“大官人平安就好，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全靠大官人撑起这片天。”
西门静姝满眼依恋，恨不得立刻扑进那宽阔的怀抱里。
“大官人。”
......
这群女人瞧着自家男人不仅更显英武，通身还带着节度使的杀伐贵气，心里全被欢喜填满。
王干娘跟在最后头慢吞吞地爬下车，拢着袖子，一双眼溜溜乱转。
“大官人。”
王干娘凑上前，“老婆子这把老骨头都快颠散了，大官人给咱们准备的落脚处可有热炕头？”
武植看着她，“少不了你的热炕头。”
武植握着潘金莲的手未松开。
他转过头，朝身侧僵立的扈三娘使了个眼色。
“过来。”
武植吩咐。
扈三娘屏住呼吸，双腿发木地往前挪了半步，武植将她拉到潘金莲和众女面前。
“这位是三娘。”
武植声音洪亮，保证在场所有女眷都能听清。
“如今领着济州大营的亲军督统，往后她就是给咱们武家掌刀护院的好妹妹。”
这几句话，直接把扈三娘在内宅的名分和军中的地位坐实。
扈三娘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收敛了平日里那股子英气。
她两只手紧紧攥着裙边，双膝一弯，规规矩矩地福身行了个大礼。
“三娘见过大娘子，见过诸位姐姐。”
扈三娘的声音在发颤，头快要埋进胸口里，“三娘是个粗人不懂后宅的规矩，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姐姐们海涵。”
两百多号人和满府丫鬟都竖起耳朵，等待这位正房大妇的回应。
后宅的刀光剑影，往往就在这一句话之间。
潘金莲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潘金莲松开武植的手，快步上前，一把托住扈三娘的手臂。
她凑近了些，上下细细端详着眼前这个高挑的姑娘。
“哎哟，快别多礼。”
潘金莲开口，“好一个英气勃勃的俏妹妹，大官人在信里夸你武艺高强，我当是个舞刀弄枪的粗人。”
潘金莲顺手摘下腕上的玉镯直接套在扈三娘手腕上，“今日一见倒是个水灵灵的仙子，咱们往后便是一家人，地上雪滑可别冻着。”
扈三娘惶恐推辞，“大娘子，这太贵重了三娘不敢受，三娘寸功未立怎能收这般大礼。”
潘金莲拉着她的手不放，“长姐赐的不可辞，咱们武家没那么多虚礼，大官人看重你那就是咱们自家姐妹。”
“你在军中替大官人分忧，我们在内宅帮不上忙，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孟玉楼和吴月娘也笑着围拢过来。
“大娘子说得对。”
孟玉楼打量着扈三娘，“这身段可真俊，妹妹平日里在军中辛苦，以后到了家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姐姐们开口。”
吴月娘拿出一个精巧的手炉塞进扈三娘手里，“妹妹快捂捂手，这手冰凉的别生了冻疮。”
“大官人常说军中苦寒，以后就在家安心住着，有什么委屈只管来找咱们。”
西门静姝和孙雪娥和碧奴也在外围跟着应和。
“三娘姐姐真好看，比话本里走出来的女将军还威风。”
扈三娘被这群女人团团围住。
没有她预想中的冷眼，没有半句夹枪带棒的酸话。
她长长呼出一口热气，原本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地，跟着众女抿嘴笑了起来。
“多谢姐姐们疼爱。”
扈三娘小声开口，“三娘在军营里散漫惯了，以后到了后宅若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大娘子和姐姐们直言教诲。”
“三娘以后定会护着姐姐们周全，谁敢动武府一根汗毛我扈三娘决不答应。”
武植看着这后宅安宁的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挥手示意护卫。
“都别在风口里冻着了，上车，进城回家！”
众女眷齐声答应，各自在丫鬟的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武植迈步走向自己的战马。
路过王干娘身侧时，他脚步顿了半刻，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了这老妇一眼。
一眼之间，千言万语。
王干娘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热。
她脑子里窜出武植偷偷回武府与自己在伙房里的那番纠葛，那张风韵犹存的脸登时红透。
她赶紧拿帕子捂住嘴，借着咳嗽连连掩饰，可那眼神里却全是心领神会的臊意。
心里却是想着，得找个由头再把大官人往伙房里引，那种滋味不是一般的地方可以比的。
想着想着都失了神，口水都快从唇角溢出了了......
武植没再多话，翻身上马。
他一挥马鞭，沉声下令。
“进城！”
浩浩荡荡的车队在铁骑的护卫下驶入东平府。
武松快走几步，与武植两马并行，他在清河县对于前线也是心痒难耐。
只能不断从这里了解具体的信息。
武植一边走一边把这些时日的情况与自家弟弟坦言。
武松听着听着，心火是越来越火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