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东平府晴雪初霁。
武家新宅里外张灯结彩，大红绸带从屋檐一路拉到街角。
院门前高高架起松柏扎成的喜门，红艳艳的灯笼随风轻晃。
内院库房门前，十几个家丁搬抬聘礼。
王干娘揣着手站在台阶上，盯着家丁把一个个绑着红绸的红漆大木箱抬上车。
孟玉楼走到王干娘身边压低嗓音。
“干娘，礼单我已经核过了，光是现银就点了两万两，再加上蜀锦、东珠和老参，这分量早就压过寻常正妻出嫁的排面了。”
王干娘点点头，脸上浮现笑意。
“大官人说了，陈家是知府门楣，排场必须给足。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六礼，咱们武家一样不少，全给他走一遍。只是这名分要拿捏准，到了晚上，不在正堂行合卺大礼，也不列正妻册文，接进门只在新房内行私礼。”
孟玉楼接话。
“大娘子也是这个意思，面子给尽，里子咱们武家自己攥着。”
正房卧室内，金莲手里捧着一件绯红色的公服吉袍，走到武植身前。
武植张开双臂，潘金莲将袍子披在他肩上，理顺袖口，随后拿起一条鞓带，绕过他的腰间，扣进带銙里。
她低着头，手指细细抚过武植胸前的衣褶，将一处微皱捋平。
潘金莲抬起眼，对视着武植的眼睛。
“陈知府到底是一方父母官，今日人家嫁女儿，必定有不少同僚看着。芸娘妹妹身子还没大好，迎亲的路上你吩咐底下人走慢些，莫颠着她。”
武植伸手反握住潘金莲的手指，捏了捏那柔软的指节。
“家里有你，我在外头才放心。”
潘金莲嘴角牵起一丝笑，抽回手，推着他的背往门外走。
“快去吧，别误了吉时。”
前院长街上，迎亲队伍已经排好。
武松跨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居前开道。
身后跟着二十余骑武家精锐，全数换了喜庆打扮。
士兵们外罩青布短褂，臂上系着大红绸带，战马的鬃毛上也扎了鲜艳的红穗子。
队伍中间是一顶八抬大轿，轿身围着青绿帷幔，四周挂满彩球绸花。
鼓乐班子分列两侧，手里拿着唢呐和铜钹。
武植大步迈出府门，马鞭一挥，唢呐声瞬间穿透冷空气，在长街上空盘旋。
鞭炮齐鸣，红色的纸屑纷纷扬扬洒落在雪地上。
两旁的百姓推开窗户、走出院门，围在街道两侧看热闹。
孩童们跟在马蹄后头追逐，家丁们抓起大把的铜钱撒向人群，引得一阵阵欢呼道喜声。
这支武威赫赫的军队，硬生生把肃杀之气化作了满城的喜庆。
队伍穿过几条长街，停在陈府门前。
陈府正门大开，台阶上铺着青毡。
知府陈文昭身着正五品官服，站在门槛内。
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长子陈长青。
陈长青穿着武家军的参军袍服。
陈文昭心头五味杂陈，自己的女儿差一点死在自家院子里，而今日能风风光光出嫁，全仰仗马背上那个男人。
退掉新通判的婚事得罪了吏部侍郎，但陈文昭心里亮堂，比起武植手中的十万兵马和三州地盘，那点官场人情算个屁。
他在心里暗暗定下心思，往后整个陈家便彻底绑在武家的战车上。
陈府后院绣楼内，铜镜前点着明烛。
陈芸娘端坐着，身上穿着青绿色大袖衫，外披霞帔。
头上戴着花钗珠翠。
这虽是侧室出嫁的头面，但已是武植特意吩咐拔高的规格。
十天来，武植每隔两日便遣人送来珍贵药材与补品。
她的气色恢复了过来，只是身子骨仍显单薄。
丫鬟捏着黛笔，替她描好远山眉。
陈芸娘伸手拉开妆匣底部的抽屉，取出那枚武植留下的银簪，轻轻插在发髻侧边。
陈母站在一旁，拿帕子抹着眼泪。
陈芸娘站起身，眼眶泛红，对母亲福了福身。
鼓乐声传到后院，花轿停在二门外。
武植跨下马背，由陈长青引入后院。
芸娘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绣楼，沿着抄手游廊走向二门。
陈长青大步走上前，走到妹妹身前，蹲下身子。
芸娘趴在兄长宽厚的背上，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眼泪终于没忍住，滴在陈长青的肩膀上。
陈长青嗓音哽咽，步子却走得极稳。
“到了武家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给哥写信，哥来接你。”
陈长青走到花轿前，将芸娘稳稳放进轿厢。
武植上前，掀开轿帘一角，他伸出手，握住芸娘发凉的手。
掌心温热的九阴真气顺着经脉暗暗渡过去，芸娘的指尖立刻回暖，她仰头望着武植，眼底闪过安定的光。
轿帘放下，鼓乐再起。
花轿掉头，迎亲队伍沿原路返回武家新宅。
整个流程并未在陈府正堂行拜别礼。
陈文昭心知肚明这是规矩，他站在门槛内目送花轿远去，一言未发。
武家新宅前院，六十余桌流水席已经摆开。
东平府的州县官员、本地士绅富商悉数到场。
桌上的酒菜丰盛，却不显奢靡，面子给够的同时，守住了武家仍在养兵备战的底线。
武植坐在正厅主位，陈文昭与陈长青坐下首陪客。
来宾们端着酒盏轮番上前道贺，话里话外攀交情。
宴至半酣，管家急匆匆穿过人群，快步跑到武植身边通报。
“大将军，新任通判携贺礼登门了。”
正厅内的说笑声慢慢消失。
端着酒盏的官员们互相对视，放下手里的筷子。
谁都知道新通判之子原是陈芸娘的定亲对象，那桩被武植强行退掉的婚事早在东平府官场传遍了。
所有人都在盯着门口，看这位新通判今日打算如何收场。
新通判整了整身上的袍服，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他面色平静，步伐不急不缓。
身后跟着两名仆从，两人合力抬着一口描金的红漆礼箱，走到中央放下。
通判迎着满堂目光，走到武植桌前三步处停下。
他双手抱拳，朝武植行了一个同僚见面礼。
“下官东平府通判，拜见武大将军。”
通判语气平缓，“今日大将军喜结良缘，下官特来道贺。”
武植目光落在通判脸上。
通判从袖中掏出一份大红礼单，双手递给一旁的管家，继续开口。
“下官初到东平府，不熟悉地方上的渊源。先前那桩婚事纯属底下人办事不明造成的误会。今日特备薄礼，望大将军笑纳，权当下官一点心意。”
武植端着酒盏，食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
他看着对方，听完了整番话。
随后他点了一下头，抬手示意管家。
“把礼箱收了。”
武植端起酒杯：
“通判有心。东平府是岳父的辖区，往后都在一口锅里搅勺子，低头不见抬头见。以前的误会，今日这杯酒喝完，便不提了。”
武植指了指左侧一个空着的席位。
“入座吧，今日喜事，当浮一大白。”
新通判闻言，紧绷的神色终于松了松。
他再次拱手谢过，走到指定的位置落座。
丫鬟倒上满杯酒，新通判端起酒盏，隔空敬了武植一杯，仰头饮尽。
大厅里的官员们重新端起杯子，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这一来一回，全了新通判的面子，也让在座所有人看清楚武家的做派。
武家与新通判的旧账，武植一笔勾销。
这并非惧怕京城吏部侍郎，而是上位者不屑计较的枭雄气度。
酒过三巡，宴席散场。
宾客们纷纷告辞，门外马车络绎不绝。
武植起身，拂了拂衣摆，迈步走入内院。
内院小花厅里，武家女眷们正聚在一起吃私宴，屋子里暖气蒸腾，气氛热闹。
潘金莲坐在主位，搁下筷子，拿丝帕轻轻按了按嘴角。
她站起身，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众女。
“我忙了这些天，实在乏了，你们慢慢吃，吃好便回房歇着。”
潘金莲说完，带着贴身丫鬟走出门去。
她这一走，留出了全部空间。
今夜的后宅，不需要正房过问。
潘金莲前脚刚离席，花厅里的气氛便变了。
王干娘转了转眼珠子，端着酒盏凑到孟玉楼耳边，压低嗓门嘀咕了几句。
孟玉楼听完，拿手帕掩着嘴直笑，眼神不怀好意地瞟向吴月娘和西门静姝。
庞春梅坐在对面，把王干娘的话听了个大概。
她胆子向来大，二话不说推开椅子站起来，一手拽住扈三娘的胳膊，另一手拉上碧奴。
“春梅，你拉我干什么？”
扈三娘正吃着，还没反应过来。
“嘘。”
庞春梅一把捂住她的嘴，冲她挤了挤眼睛，“带你见识见识新阵仗。”
扈三娘被这几个女人裹挟着，出了花厅。
刘玉娘和孙雪娥也好奇地跟了上来。
一行七八个人，借着廊下灯笼的暗影，猫着腰，放轻脚步，顺着抄手游廊溜向新房所在的小院。
扈三娘憋着一张红到耳根的脸，嘴唇翕动，想要挣脱。
庞春梅死死拽着她，把她拉到新房窗外的墙根下。
众女眷整整齐齐地蹲成一排，耳朵贴着墙壁，屏住呼吸。
新房内，红烛的火光跳跃。
陈芸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
她低着头，两只手紧紧绞着衣角。
屋子只能听见炭盆里偶尔爆开的细小火星声。
听见武植推门进来的脚步声，她身子一哆嗦。
那张清丽脱俗的脸颊上，已经红了一片。
武植顺手掩上房门，把外头的冷风挡住。
他大步走到桌前，拿掉上面的红绸，端起托盘里的两盏合卺酒，迈步走到床前。
他递了一盏到芸娘手中。
芸娘双手接过酒杯，擦过武植的手指，被干燥的静电电了一下。
两人手臂相交，手腕轻轻勾拢。
芸娘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刚毅脸庞，将杯中酒一饮尽。
这杯酒，只属于他们两个人。
芸娘放下空杯，仰头望着武植。
“大官人。”
“怎么了？”
武植把两个空酒杯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她。
“在梅园，大官人写的那首《墨梅》，芸娘一直记在心里。”
芸娘咬着下唇，眼睛里透着几分书香女子的期盼。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芸娘自幼跟着父亲读书，见过不知多少才子，可没一个能写出大官人这般的气魄。”
武植在床沿坐下，伸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
“今晚是咱们的洞房夜，提那些穷酸书生干什么？”
武植笑了一下，拇指在她滑腻的脸上摩挲。
“是觉得我这个拿刀砍人的大将军，配不上你这书香门第的千金？”
“芸娘不敢。”
芸娘急忙摇头，顺势靠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宽阔的胸膛。
“芸娘知道大官人是带兵打仗的大英雄，可芸娘也知道，大官人胸中有千丘万壑，文采比那些书生高出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