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东平府武家新宅。
正厅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潘金莲早早就梳妆整齐，端坐在主位上。
她今日换了件海棠红的褙子，气色极好。
丫鬟们端着果盘和热茶在厅里穿梭，将一切布置得妥妥帖帖。
“大娘子，都按旧例摆好了。”
小丫鬟垂首回话。
不多时，后宅的女眷们陆续跨过门槛，走进了正厅。
孟玉楼扭着腰走在前面，刚进门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吴月娘揉着眼角，步子慢吞吞的。
刘玉娘跟在后头，一双眼睛熬得通红。
最打眼的是西门静姝，这小寡妇昨夜受了那要命的刺激，她今日走路的姿势都夹着腿，眼底下挂着两团显眼的青黑。
王干娘更是没精打采，拿手里的帕子不住地按着太阳穴，连声叹气。
“哟，姐妹们这是怎么了？”
潘金莲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吹开面上的茶叶，目光在底下一圈女人脸上扫过，“莫不是昨夜西跨院那边的风太大，都没歇好？”
王干娘捶着后腰，第一个搭话：“大娘子说的是呢。许是新宅的炭盆烧得太旺了。那股子燥气直往被窝里钻，老婆子在榻上翻过来滚过去，浑身热得出汗，折腾了大半宿也没合眼。”
“哦？燥得慌？”
潘金莲放下茶盏，从袖口抽出一方水绿色的丝帕搁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不低。
“我还当是大家伙儿嫌屋里闷，结伴跑到新房的窗根底下去吃冷风纳凉去了呢。”
这句话落地，满厅的女眷动作全停了。
王干娘捶腰的手僵在半空中，张着嘴不知如何接话。
正端着茶碗喝水的孟玉楼，一口水呛在嗓子眼里，赶紧拿帕子捂住嘴。
西门静姝等人齐刷刷低下头，雪白的脖颈红了一大片，只拿眼睛去数自己裙摆上的绣花纹路，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正厅外头的廊檐底下。
武松送庞春梅到了门口，自己留在外头准备等大哥出来议事。
看着自家媳妇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没忍住，伸手拦住正要进门的庞春梅。
“你昨夜到底去哪了？我睁眼看时，都后半夜了你才摸回房，带了一身的冷气。”
“起夜。”
庞春梅满不在乎地回了一句。
“起夜？你起夜能起一个时辰？”
“茅房太远，我走得慢不行吗？”
庞春梅挥开武松的手，随口应付着。
武松站在原地，皱着眉头，脑子里把新宅的图纸飞快地过了一遍。
东跨院出门右转，十来步就到茅房了，远个屁。
他刚要伸手再去拉人追问，庞春梅早就一闪身钻进了正厅，挨着扈三娘坐下了。
扈三娘正捧着一杯热茶，头快埋进胸口里了。
她一双常年骑马练出的长腿紧紧并拢着，眼底下的青黑比谁都重，脑子里全回荡着昨晚那让人面红耳赤的响动。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挡住了厅门处的光线。
武植揽着陈芸娘的纤腰，大步跨进门槛。
陈芸娘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发髻上端端正正插着那枚定情银簪，走路的步子虚浮无力。
虽然脚步打飘，但她浑身上下透着初承恩泽的慵懒和媚态，面颊上泛着健康的红晕。
王干娘瞧见这场面，马上凑到刘玉娘耳边嘀咕：“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没大官人扶着，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来。新媳妇哪里受得住这般折腾。”
刘玉娘手肘往后一顶。
“你少说两句。大官人耳朵尖得很，当心被发现了。”
武植的目光在正厅里扫了一圈，落在那一张张挂着青黑眼圈的脸上。
“一个个的，昨夜都没睡？”
“睡了！”
一屋子女眷异口同声。
武植扯了扯嘴角，没再追问，扶着陈芸娘在主位旁的椅子上坐下。
敬茶的仪式正式开始。
丫鬟拿来蒲团放在厅中央。
陈芸娘松开武植的衣袖，理了理裙摆，走到蒲团前，姿态端正地跪了下去。
她双手从丫鬟的托盘里捧起茶盏，高高举过头顶。
“大娘子，请喝茶。”
陈芸娘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些未褪的娇柔。
潘金莲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意，端着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伸手接过茶盏，送到红唇边抿了一口。
随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和一副乌木对牌，放在陈芸娘雪白的手心里。
“新房那座小院，往后就归妹妹住了。”
潘金莲拉着芸娘的手拍了拍，“那院子离我这正房近。你身子骨弱，若是有什么差遣，使人喊一声，我这边就派人过去。”
潘金莲手指点了点那副对牌：“这东西你拿稳了。院里拨给你的那些丫鬟婆子，往后都归你自己调教。咱们武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往后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懂的规矩，只管来我房里问。”
给院子，给钥匙，给管人的对牌。
这不仅是接纳，更是实打实地把名分和体面落在了明处。
“谢大娘子。”
陈芸娘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这才由丫鬟扶着站起身来。
接下来便是姐妹见礼。
陈芸娘转身，向着孟玉楼、吴月娘等人依次福身行礼，嘴里乖巧地喊着“姐姐”。
众女纷纷回礼，金簪子、玉镯子、翡翠佩塞了陈芸娘满怀，气氛倒也和睦融洽。
王干娘领着几个管事婆子上前，给新来的主子行了管事礼。
轮到庞春梅，她以弟媳的身份与芸娘互相见了礼。
一双眼睛在芸娘那走不稳的双腿上滴溜溜地转了一圈。
“新嫂嫂。”
“你这嗓子听着哑得厉害，还好吧？昨夜那动——”
话没说完，一方丝帕被吴月娘准准地丢了过来，打断了她那句要命的话。
庞春梅干笑两声，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讪讪地坐下了。
厅外廊下的武松，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当“昨夜”和“嗓子”这两个词飘进耳朵里时，他脑子里的一根筋直接搭上了。
武松那张原本就黑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了猪肝色。
武松转过身，迈开大步，逃命似的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狂奔。
这辈子都没觉得这么丢人过。
敬茶礼毕。
武植把后宅留给这群女人叽叽喳喳，自己掸了掸袖口，转身去往前院书房。
书房内。
武植在主位上坐下。
武松和陈长青分坐左右两侧。
牛尚天垂手候在书房门外。
“年后，府里的女眷都留在东平府新宅，不回清河县了。”
武植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开门见山。
武松愣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大哥，这是为何？我开春还得回清河县当那个县尉，嫂嫂们全留在这，不跟我一道回去了？”
武植拿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清河县在河北路，那个位置，离咱们济州的大营隔着几百里的水路和山路。”
“万一那边真弄出什么乱子，有人再想拿咱们的家眷做文章。咱们的骑兵从济州大营赶过去，就算跑死马，最快也要三四天才能到。”
“东平府这块地界不一样。这里离梁山南岸大营极近。如果出了变故，快马急行军，一天时间就能踏平东平府。把人全放在眼皮子底下，我才能安心放开手脚。”
武松听完，脑子转过弯来。
他思索了片刻，重重点了点头：“大哥说的是。东平府的城墙比清河县厚实得多，又有陈知府在衙门里照应着。家眷留在这里，确实比清河县稳妥。”
武植看着武松，交代道：“花子虚过几日会回清河县，去找他叔父过年。我让他顺道替咱们盯着武府那头。清河县的金武酒楼照常开门做买卖，把银钱流水看住就行，别的不用管。你回了县衙，安心练你的兵。”
“大哥放心，我都记下了。”
武松抱拳应下。
陈长青坐在旁边听着，身子往前探了探，插话道：“东平府的厢军，暂时还归我父亲辖制。要不要我......”
武植一摆手，直接打断了陈长青的提议。
那些厢军都是些拿粮饷混日子的酒囊饭袋，真遇上硬茬子，跑得比谁都快，这点厢军，他还没放在眼里。
武植朝着门外喊了一声：“牛尚天。”
牛尚天直接跨进门槛，双手抱拳：“主公有何吩咐。”
“过了年，新宅四周这几条街巷，人手再给我加一倍。”
“所有进出街巷的闲杂人等，眼睛都给我放亮点。谁敢探头探脑，直接抓了审。”
“主公放心。”
“属下亲自带人十二个时辰盯着，绝不出半点纰漏。”
武植靠回椅背上。
东平府是未来战略的跳板，武家的防务，必须攥在自己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