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外传来亲兵粗暴的呵斥声。
“跪下。”
随即是身体重重砸在泥地上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痛呼。
武植抬眼，视线穿过帐门。
扈三娘走到门口，掀开毡帘向外看了一眼。
“是朝廷来人了。”
“带进来。”
武植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帐外。
两名高大的亲兵一左一右，架着一个身穿兵部七品官服的干瘦中年人，像拖一条死狗般直接拖进了大帐。
那人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双腿软得像面条，被亲兵松开手后，便瘫在了地上，手脚并用地想往后缩。
鲁智深走到他面前，禅杖的杖头在离来使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
他什么也没说，将禅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杵。
“朝廷还有脸派人来？”
鲁智深瓮声瓮气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洒家记得清楚，前些日子官家可是要诛咱们九族的。”
使者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
“别，别杀我，将军饶命。小人只是个传话的，只是个传话的啊。”
大帐之内，林冲，杨志，花荣等一众将领皆按刀而立，一道道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那使者身上。
杨志冷哼一声。
“传什么话？是嫌咱们脖子洗得不够干净，派你来催咱们伸长了脖子受死的？”
“不不不，万万不是。”
使者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试了几次都站不稳，最后只得跪在地上。
“小人是来传，是来传官家的口谕，传圣旨的。”
武植抬了抬手。
“三娘，给他松绑。”
扈三娘走上前，手腕一翻，腰间短刀出鞘又归鞘，捆绑使者的绳索应声而断。
一名亲兵上前，将摇摇欲坠的使者扶稳。
武植靠在帅案后的椅子上。
“两军交兵，不斩来使，这是规矩。把你的话说清楚。”
使者这才稍稍缓过神来，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武植，连忙从被冷汗浸湿的怀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又摸出一枚刻着龙纹的圆形金牌，哆哆嗦嗦地高高举过头顶。
“官家有旨。”
他清了清干涩的喉咙，展开圣旨开始念诵。
“征南大元帅武植，奉旨南下平叛，忠心可鉴。平江府之事，实乃童贯急躁冒进，致使交接不睦，非武大元帅之过也。”
念到此处，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帐内诸将的反应，见无人打断，才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念下去。
“官家念武大元帅征南不易，平叛受屈，今特赐免罪金牌一枚，既往不咎。准武大元帅即刻率部进驻平江府，总督江南诸路军务，剿灭方腊逆贼。事成之后，另有封赏。钦此。”
冗长的圣旨念完，使者长出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和金牌捧着，看向帅案后的武植。
帐内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林冲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冷笑。
那笑声不高，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在每个人的心头，让那名使者又打了个寒战。
陈长青缓步走到使者面前，伸手指了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声音平平，却字字诛心。
“平江府被围，童贯困守孤城，我军断了朝廷的漕运，江南六路的钱粮一粒也别想运进汴梁。”
他每说一句，使者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这个时候，你们派你这么个东西过来，说什么‘既往不咎’，说什么‘误会’。这套说辞，是想哄谁呢？”
陈长青的眼神里满是鄙夷。
“官家和太师府里那些相公们的算盘，打得真是响亮。无非是想让我家主公，带着这十万弟兄，去跟方腊那几十万教匪拼个你死我活。”
“等我们和方腊在江南的泥潭里打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朝廷再派大军过来，轻轻松松收拾残局，是不是这个意思？”
使者脸色瞬间惨白。
“不，不是的，参军误会了……”
“不是？”
陈长青的笑意更冷，“驱虎吞狼的把戏，咱们大宋的朝堂上，那些穿着紫袍金带的老爷们玩了多少年了，你当我家主公是三岁的小孩子，听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
使者被一语戳中心事，赶紧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大元帅明鉴，朝廷……朝廷这次是真有诚意的。官家说了，只要大元帅肯平定方腊，封妻荫子，世代荣华，绝不食言。”
“再者说，大元帅手握重兵，官家也是……也是为了江山社稷，才不得已出此下策，还望大元帅体谅君父的难处啊。”
他这番话说得颠三倒四，帐内众人听了，脸上的不屑之色更浓。
话音未落，武植已经伸手，从他手中拿过了那枚免罪金牌。
他将那金牌放在手里抛了抛，又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的手上。
片刻后，武植抬头看向那名使者。
“想平事，可以。”
使者闻言，眼睛里顿时迸发出一丝希望的光彩。
“大元帅肯……”
“但是。”
武植的两个字，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浇得一干二净。
“派你这么个七品芝麻官过来，赵佶未免也太看不起我十万儿郎的脑袋了。”
“这点诚意，可谈不出什么结果。”
使者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大元帅的意思是……”
“是要朝廷另派更高品级的钦差大臣来和谈？还是说，让……让童枢密亲自出城，向大元帅赔罪？”
武植闻言，发出一声轻哼。
“童贯？”
他把那枚免罪金牌随手扔在帅案上。
“他连给我牵马都不配。”
使者倒抽一口凉气。
“至于其他人，不管是蔡京也好，梁师成也罢，谁来了，都是死路一条。”
武植踱步走到那名使者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赵佶若是真有诚意，就别派这些不相干的人来。”
“想谈，就得拿出他真正的骨肉至亲来。”
“否则，免谈。”
使者脑子里嗡的一声。
骨肉至亲？
哪位皇子？
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武植看着他惊恐的神情，缓缓吐出了那个名字。
“茂德帝姬，赵福金。”
“我听说，她原本准备在二月二十六下嫁蔡太师府上。既然婚事还没办，正好。”
“她的身份足够贵重，就让她以和谈使的身份，亲自出京南下。”
“等她到了我的大营，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这江南的归属。”
“否则，两浙路上所有的粮道水闸，一块石头都别想给我挪开。”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茂德帝姬？！大元帅，您……那可是官家最宠爱的掌上明珠，是金枝玉叶，从未出过京城半步，您这是要……”
“我这是在给赵佶和蔡京一个选择。”
武植打断他，俯下身。
“要么，让茂德帝姬南下，咱们还有得谈。”
“要么，就让童贯那几万西军，在平江府里慢慢啃树皮，等着全军饿死。”
他直起身，缓缓抽出腰间的佩刀。
雪亮的刀光在帐内一闪，刀尖重重地插进了使者脚前的泥地里，刀柄嗡嗡作响。
“十日之内，我要看到赵佶的决断。”
“多耽搁一日，童贯的军粮就少一日，你自己掂量。”
武植侧过头，吐出一个字。
“滚。”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架起已经瘫软如泥的使者，直接拖了出去。
片刻后，使者被扔出辕门，他连滚带爬地翻身上马，发疯似的抽打着马臀，朝着来时的官道狂奔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帐内却依旧安静。
林冲，杨志，鲁智深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不解。
阮小七最先憋不住，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
“主公，属下愚钝，这是何意？费这么大劲，就要一个帝姬来军中？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又不能上阵杀敌，这买卖……怎么看都觉得不划算吧？”
扈三娘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
武植将佩刀收回鞘中，转身走回帅案后坐下，他脸上的冷肃之色褪去，换上了一副带着几分算计的神情。
“你们都觉得不划算？”
他拿起案上那枚免罪金牌，在手里抛了抛。
“我倒觉得，朝廷送来的这些东西，可都是顶好的宝贝。”
众将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武植笑了。
“这免罪金牌，这道圣旨，是什么？”
他看着众人，“是废纸吗？”
“自然不是。”
陈长青回答，“这是朝廷的大旗。”
“说得对。”
武植点头，“咱们拿着这面大旗，去江南各处州府，可以省去多少麻烦？那些守城的官吏，是认咱们这些‘反贼’，还是认官家盖了玉玺的圣旨？”
林冲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过来。
“主公是说，咱们可以拿着这道旨意，兵不血刃，诈开城门？”
“没错。”
武植的目光扫过众人，“至于赵福金，她可不是普通的帝姬那么简单。”
他顿了顿，又问。
“你们可知道，蔡京那老贼，原本给他最宠爱的小儿子蔡鞗定下的那门亲事，新娘子是谁？”
陈长青的反应最快，他恍然大悟。
“是茂德帝姬。”
“正是。”
武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现在，我要赵福金以和谈使的身份南下，你们猜，消息传回汴梁，蔡京那张老脸会变成什么颜色？”
鲁智深一拍大腿，蒲扇般的大手在光头上用力一搓，发出一阵震天的狂笑。
“哈哈哈哈！洒家明白了！蔡京那老贼，怕不是要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何止是吐血。”
武植从座位上站起，走到舆图前，负手而立。
“赵福金一旦南下，名义上，她是朝廷派来安抚我的和谈使，实际上，她就是咱们攥在手里最大的一张王牌。”
“有她在军中，蔡京等奸臣就是投鼠忌器，他敢轻易调动大军来围剿一个护送帝姬的‘忠臣’吗？”
“有她在，他们就算想在背后再玩什么借刀杀人的把戏，也得先掂量掂量，官家会不会因为宝贝女儿的安危，先把他给撕了。”
武植转过身，看着帐内已经完全呆住的众将，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最重要的是，有她在，江南各地的那些地方官，看到的就不是什么反贼，而是护送帝姬南下巡视的朝廷钦差。”
“咱们拿着圣旨，捧着免罪金牌，车驾里再坐着一位金枝玉叶的帝姬，大摇大摆地去接收城池，你们说，谁敢不开门？”
杨志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
“主公，您这是要……明着诈取整个江南？”
“不是诈。”
武植纠正他，语气霸道。
“是名正言顺地接收。”
“毕竟，咱们手里有官家的旨意，有免罪的金牌，还有帝姬亲自坐镇。”
“谁敢说咱们是反贼？”
陈长青心悦诚服地长揖及地，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敬佩。
“主公高明，此乃一箭三雕之计，既搅黄了蔡京的婚事，狠狠折辱了他，又拿住了朝廷的软肋，最妙的是，还能以此为凭，兵不血刃地拿下江南城池，属下拜服。”
林冲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属下佩服。”
鲁智深还在那咧着大嘴傻笑。
“主公这心眼，比朝中那帮子老贼加起来还要黑。洒家喜欢，痛快。”
众将纷纷附和，帐内原本的疑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期待。
武植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心中却另有盘算。
福金，我这是在救你，也是在兑现当初的承诺。
我带你出来。
这江南的风，总比汴梁的要自由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