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思绪，沉声问道：“咱们说回正题吧，诸位都是久经战阵的将才，依你们看，咱们这第一根钉子，该钉在哪里？”
杨志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性子最急，抱拳的声音都格外响亮。
“主公，末将以为该直取苏州。”
他伸手在舆图上重重一点。
“苏州乃两浙路首府，鱼米之乡，丝绸茶叶皆是天下第一，城中富户遍地，府库里的钱粮堆积如山，拿下苏州，咱们十万弟兄的嚼用，起码三年不愁。”
“钱粮不愁，这话说得不错。”
林冲的声音沉稳，他摇了摇头，手指点在舆图上另一处，就在苏州不远。
“不妥。”
“苏州虽富，但离平江府太近，童贯那几万残军就困在那里，咱们若是去取苏州，等于把整个脊背都露给了他，万一那老贼狗急跳墙，领着残部从背后捅我们一刀，如何是好？”
杨志眉头一拧。
“林教头多虑了，童贯如今是丧家之犬，哪还有胆子出城？”
“困兽犹斗，不得不防。”
林冲坚持己见，“再者，苏州城高池深，城中富户多，家丁护院就不是个小数目，官府的兵丁也足，咱们若是强攻，就算能打下来，伤亡也绝不会小。”
鲁智深扛着禅杖凑了过来，大脑袋在舆图上晃来晃去。
“打打杀杀的，多伤和气。”
他蒲扇般的大手在杭州的位置拍了拍。
“洒家看杭州不错，那地方洒家听说过，都说西湖美景，楼台酒肆遍地都是，风景好得很，拿下杭州，弟兄们也能好好歇口气，喝几碗好酒。”
陈长青听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鲁大师，军旅之事，可不能只看风景好不好。”
他指着杭州更南边的睦州方向。
“杭州是好，但那里是两浙路转运司的所在，朝廷的驻军不少，更要命的是，离睦州方腊的老巢太近了。”
“咱们跟方腊还没谈拢，是敌是友尚不分明，贸然把大军插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万一他觉得咱们是去抢地盘的，从背后发难，那咱们可就要腹背受敌了。”
花荣思索片刻，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的手指指向了常州。
“主公，末将觉得常州最稳妥。”
“林统领的三万精骑已经在那里扎下了营寨，对周边的地形最为熟悉，咱们拿下常州，进可攻，退可守，还能牢牢控住运河的一段要冲，立于不败之地。”
“常州是个好地方。”
杨志却不赞同，他嗓门又大了起来，“但常州只是个中等州府，城池不大，人口不多，格局终究是小了些，咱们十万大军南下，费了这么大的周折，若只占个小小的常州，传出去岂不叫天下人笑话咱们没出息？”
“杨总督此言差矣，行军打仗，稳妥为上。”
“稳妥是稳妥，可咱们反都反了，还这么畏首畏尾的，图个什么？”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帐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争得面红耳赤。
武植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那座孤悬于长江之南的城池上。
阮小七在一旁听了半天，挠了挠头，忍不住开了口。
“你们说了半天，苏州杭州的，咋没人提江宁？”
他指着舆图的东北角。
“那地方可是江南东路的首府，听人说比苏州、杭州的牌面都大，气派得很。”
“江宁太远。”
林冲立刻沉声反驳，“从咱们现在的位置到江宁，中间隔着好几座州府，大军要走上数百里，咱们这是孤军深入，万一被朝廷的兵马切断了后路，可就进退两难了。”
“林统领说得是。”
陈长青也补充道，“而且江宁是江南东路的政治中枢，朝廷在那里的驻军怕是不少，城防也必定坚固，不是那么好拿的。”
武植终于开口了。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从帅案后站起身，缓步走到舆图前，手掌轻轻按在了江宁府的位置上。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手上。
“但你们都算漏了一件事。”
众将齐齐看向他，神情专注。
“咱们这次南下，不是来打草谷的流寇，也不是占个城池就想当山大王的草莽。”
武植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众人。
“咱们要的，是在江南扎下根来，是要让这片膏腴之地，成为咱们真正的根基。”
“苏州虽富，但正如林教头所言，只是商贾之地，财气重，王气弱，且离童贯太近，有肘腋之患。”
“杭州虽美，却也如长青所说，离方腊太近，四面受敌，非立足之所。”
“常州虽稳，但格局不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稳有力。
“唯有江宁。”
“江宁是江南东路首府，更是六朝古都，自东吴、东晋以降，宋齐梁陈皆在此建都，这地方有山川之险，有长江天堑，虎踞龙盘，进可图天下，退可守江南。”
“更重要的是，江宁的名头够硬，够响亮。”
武植环视众将，眼神锐利。
“咱们拿着官家的圣旨和免罪金牌，打着朝廷的旗号去接收江宁府，这是什么？这是名正言顺。”
“江宁府一旦拿下，江南诸州会如何想？”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他们会觉得咱们是真的奉旨平叛，是朝廷派来稳定江南局势的正规军，而不是一群犯上作乱的反贼。”
林冲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他瞬间领会了武植的深意。
“主公是说，拿下江宁，咱们就有了政治上的正统性？”
“正是。”
武植点头，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有了江宁这块金字招牌，咱们再去接收其他州府，遇到的阻力会小得多，甚至会有地方官吏主动开城投效。”
“而且江宁府库充盈，人口稠密，足够咱们在那里站稳脚跟，招兵买马，扩充实力。”
鲁智深听得恍然大悟，他一拍大腿，发出一声巨响。
“洒家明白了。”
他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孩子。
“占个常州，就像是抢了个村子当村长，可占了江宁，那就是正儿八经地坐上了县城的公堂，谁见了都得叫一声官老爷。”
帐内众将纷纷点头。
武植心中暗道，六朝在此建都，后世朱元璋也选了这里，老朱能从一个要饭的打到开国皇帝，他的眼光自然不会差，我信老朱的，总没错。
他收回思绪，神情变得严肃，沉声下令。
“传令全军，即刻整备。”
“杨志。”
“末将在。”
“你率五千人马，即刻动身，佯攻平江府方向，把动静给我造得大一些，做出咱们要找童贯报仇雪恨的架势，把江南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
“林冲。”
“末将在。”
“你的三万骑兵，绕道常州外围，以最快的速度穿插，切断江宁与周边所有州府的官道联络，我要江宁变成一座孤城。”
“其余各部，随我直取江宁。”
武植的声音在帐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趁着朝廷那道求和的圣旨还没传遍江南，趁着各地的官军还在犹豫观望，咱们要以迅雷之势拿下江宁府，让这座六朝古都，成为咱们武家军在江南的第一块根基。”
“得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音洪亮，震得大帐嗡嗡作响。
营寨之中，刁斗声急促响起，一面面“武”字大旗开始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