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相，走吧！”
青衫幕僚扯住王安中的大袖，嗓子發顫。
“千斤閘讓逆賊卡死了，吊橋也落了地，鐵騎片刻就到！趁南門還沒亂，您換身便服，從南門坐船入江，去投揚州或鎮江啊！”
王安中兩手抓著扶手。
閘樓那邊傳來絞盤碎裂的撞擊聲，屋頂的灰塵簌簌往下落。
他額頭冷汗直淌，一把甩開幕僚的手，額角青筋鼓起。
“走？老夫往哪里走！”
“老夫是江寧知府，江寧是兩浙與江南東路的門戶。棄城而逃，朝廷的大闢之刑跑得掉嗎！”
他喘著粗氣，扶正頭頂的梁冠，抬手指向城內。
“都監手底下還有那麼多重甲牙兵，城中廂軍各營也有萬余人馬！回府衙，把所有牙兵調到大堂前結陣！”
“城頭點了烽火，鎮江與宣州的駐軍瞧見北門烽煙，不出半日必有援兵趕來。武植長途奔襲，沒帶重械，只要撐住幾個時辰，勝負還不好說！”
話說完，他提著官袍快步朝城樓下的馬道退去。
這位兩榜進士並不清楚，林沖的騎兵早就把通往外州的官道驛站連根拔起。
烽煙點得再高，也等不來一兵一卒。
......
城里已經亂了套。
秦淮河兩岸的酒樓茶坊里，跑堂伙計手里的茶壺摔在桌角。
吃酒的客商推翻案幾，擠著往樓梯口鑽。
臨河的雕花木窗接連合攏。
伙計們抬出門板，門閂都顧不上插緊，縮著脖子往後堂跑。
街上挑擔的小販撞翻了菜筐，銅錢散了一地，沒人彎腰去撿。
布莊與生藥鋪門口，掌櫃扯著嗓子喊。
“快！搬條石頂住大門！”
幾名身穿綾羅的富商連忙跑回深宅。
管事催著家丁把後花園的整條條石抬到前門頂住，有人掀開後院地磚︰
“把銀冬瓜和金葉子全埋進泥坑里，快動手！”
“北面破了，賊兵要進城過刀了！”
整座江寧府，人人自危。
北門甕城里，懸空的千斤閘下方傳來厚重的腳步聲。
魯智深大步跨過吊橋，踏得橋板咚咚作響。
“開路！”
馬道口，十數名江寧牙兵結陣撲上來。
前排舉著兩面生鐵圓盾，後排挺著長槍，想用槍尖封住門洞。
魯智深借著前沖的勢頭，禪杖迎面砸下。
杖頭正中兩面鐵盾。
盾面當場凹陷碎裂，持盾的甲士口噴鮮血倒飛出去，連帶撞翻了身後四五名排槍手。
他腳下不停，腰身一擰，禪杖自下而上撩出去，砸在長槍桿上。
七八根槍桿齊齊折斷，碎屑亂飛。
杖身余勢未消，撞上兩名牙兵的熟鐵甲面，把人打得滾下石階。
“擋灑家者死！不知死活的鳥人，也敢擋灑家的道！”
一名牙將還想挺刀頑抗，魯智深跨步上前，一腳把他踹翻在地，踩著人沖了上去。
“玄甲重步，跟灑家清道！”
數百名重甲步卒踩著石階涌進甕城，盾牌相撞，刀斧翻飛。
不過二十息工夫，狹窄馬道上的殘存守卒退散一空。
城樓上，魯智深反手拔出短斧，一斧把江寧府的牙旗旗桿劈成兩段。
幾名武家軍卒跟著沖上城頭，砍刀揮落，把垛口兩側懸掛的府旗盡數斬斷。
大旗翻滾著跌下城樓。
玄底紅字的“武”字大旗與朱雀旗迎風拉開，釘上了旗桿頂端。
縮在女牆後的幾十名廂軍看著那面旗，兩腿打戰，長矛扔了一地，撲通跪倒。
“別動手，我們降了！”
魯智深站在女牆邊，朝城外扯開嗓門。
“林教頭，城門開了！”
城門外，林沖單手倒提丈八蛇矛，矛尖斜指地面，雙腿一夾馬腹。
“進城！”
三萬精騎自北門門洞奔騰而入。
鐵蹄震得沿街民居的瓦片輕輕發顫。
騎兵三騎並進，軍容齊整。
馬背上的騎士沒有一個人側頭去看兩旁緊閉的商鋪。
林沖長矛在身側平舉，沉聲喝令。
“各隊按軍令行事，不準踫兩側民宅一磚一瓦！”
騎隊順著中軸馳道往前推進。
行到第一個十字路口，隊伍分出四股，跟著鑽進縱橫交錯的巷道，沒多久就卡死了通往東校場與西禁軍大營的各處要沖。
不到半刻鐘，兩座軍營的轅門外橫滿了控弦待發的騎兵。
營里的江寧守軍連甲都沒披好，就看見柵欄外圍了一層又一層的騎兵，箭鏃在日頭底下泛著寒芒。
統制官握著腰刀的手不住發抖。
幾個千總湊在一塊商量兩句，干脆把轅門關嚴實，半步不敢邁出去。
沖營的號令，到底沒人敢下。
中軸長街盡頭，街面豁然開朗。
望樓底下，撞擊聲一陣接一陣。
江寧兵馬都監滿頭大汗退到這里，指揮親兵把沿街貨棧的厚門板和運貨板車推上長街。
數十個油桶和麻袋壘在車架四周，前端插滿拆下來的尖木柵欄。
兩輛大車用鐵鏈捆在一處，當作陣眼。
近三千名身披鐵甲的精銳牙兵排成厚陣，長槍從木柵後頭伸出來，槍尖斜指向外。
都監拔出佩劍，在拒馬後頭來回走動，面容緊繃。
“弟兄們，頂住！”
“本官已派飛騎向鎮江告急，城外的烽煙早就升空，東南援軍半日就到！這是朝廷重鎮，逆賊進了城也待不長！”
“斬逆賊首級一顆，賞銀百兩，升官三級！退後者，按軍法立斬！”
他拿虛構的援兵穩住陣腳。
前排甲士把大盾抵進泥地，牙兵們面色發緊，腳步卻還釘在原地。
街角馬蹄聲由遠及近。
花榮身負長弓，策馬趕到陣前，抬眼打量那道車壘拒馬，冷笑一聲。
“雕蟲小技。”
他長弓一招，八千神臂弩營從騎兵陣列後方穿插上前，分作前中後三層，踏步排開。
“抵近八十步！”
“引弦！”
前排兩千名軍士把神臂弓立在地上，腳踏鐵鐙，雙手拉弦上機。
金鐵扣合的聲響齊刷刷連成一片，听得人心頭發緊。
都監在拒馬後看見這陣勢，瞳孔驟縮。
“舉盾！快舉盾！”
花榮抬起右手，眼神冷漠，注視著前方的長槍車壘。
“放！”
機括扳動的脆響連成一片。
烏黑的破甲鐵箭劃出平直的軌跡，扎進前排陣列。
榆木拒馬在重箭攢射下木屑紛飛，首排大盾被破甲箭直接洞穿。
數十名持盾兵丁胸前冒出血孔，慘叫著倒地。
槍陣松了。
“第二排，放！”
又是一輪齊射。
箭雨順著車壘縫隙鑽進去，壓得後頭的弓手連頭都探不出來。
兩輪過後，原本密不透風的盾牆露出了好幾處破口。
“魯大師何在！”
武植的聲音自後方傳來。
“灑家在！”
魯智深從城頭下來，領著重步兵踏過滿地箭桿，一路追到長街。
他看準敵陣前沿亂成一團，雙臂筋肉鼓脹，借著奔跑的力道，把整柄水磨禪杖朝陣眼奮力擲了出去。
禪杖呼嘯著劃過半空，正中那兩輛捆在一起的大車。
車軸斷裂，半尺厚的硬木車板被砸得粉碎，連帶著後方的拒馬四散崩開。
“殺進去！”
魯智深領著玄甲步軍踏碎木屑，直撲缺口。
身後的重步兵挺著厚背砍刀壓進去，長刀短斧上下翻飛。
兩軍短兵相接，兵刃撞擊聲響徹長街。
江寧守軍的防線沒撐多久就散了。
都監看著正面被打開，面容發狠，咬牙翻身上馬，提劍要領人去填那道缺口。
側方巷子里，戰馬長嘶。
林沖單手持矛，座下戰馬高高躍起，跨過滿地雜物。
丈八蛇矛在半空蕩出一道黑線，矛桿以毫厘之差避開都監格擋的佩劍，橫掃過去，結結實實抽在他的護心鏡上。
銅鏡凹陷。
都監被橫著抽離馬鞍，摔在一旁的台階上，張口噴出一口血。
身邊十幾名親兵拔刀要救，一身紅錦戰襖的扈三娘已經拍馬趕到。
雙刀在半空挽出兩道雪白的刀光。
前頭幾個護衛手腕和膝彎中刀，兵刃叮當落地。
後面幾個挺槍來刺，槍頭讓她順手削斷，刀脊連番拍下，人滾倒一片。
扈三娘足尖在馬鐙上一點，翻身落地，一腳踩住都監的肩頭，短刀抵在他頸邊。
“別動。”
她頭也不回，揚聲吩咐。
“綁了！”
親兵撲上來，把重傷的都監捆得結結實實。
主將被擒，殘存的名牙兵與廂軍看著四面越聚越多的精騎，神情恍惚。
前排十幾個小校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長槍慢慢垂下，扔在腳邊。
兵刃落地的脆響順著長街傳開，雜亂一片。
“降了！我們降了！”
軍士們跪伏在長街兩側，額頭貼著濕冷的石板，瑟瑟發抖。
街道盡頭，武植緩步行來，看著滿地跪伏的降卒，神色自若。
“收繳兵刃，按營編制，分批押去北校場看管，不得傷一人性命。”
“降者不殺。誰敢妄動兵戈傷及俘虜，按軍法嚴懲。”
跪在地上的降卒听到這句，繃緊的身子軟了下來，紛紛叩頭謝恩。
武植側頭看向林沖與花榮。
“北面清干淨了，但這江寧城里，還有三處門洞沒有落地。”
“東、西、南三門，速速拿下，不得延誤。”
兩員大將齊聲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