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后头，江宁大仓的包铁木门前。
陈长青领着六名满头虚汗的户曹书吏，举着火把，抱着账册，快步穿过阴凉的巷道。
仓门上贴着封条。
两名亲卫上前，把撬棍插进铜锁锁眼，用力往下一压。
咔嚓一声，黄铜大锁被别断，掉在石板地上。
后面几座仓的重锁，被铁斧接连劈开。
几个人合力推开厚重的仓门，干燥醇厚的粮食香气扑面而来，陈年的稻香混着新麦的味道。
粮包一排排堆到仓顶，从地面一直顶到屋梁，偌大的仓房一眼望不到头。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陈长青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书吏颤巍巍翻开库簿，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往下滑，算盘珠子噼啪响成一片。
“回……回参军的话，常平仓、广惠仓，共八座大库，实存精米、白面八十万石！”
另一处偏库的门被推开，火光映出满地银色。
数千个木箱整整齐齐码着。
撬开一口，里面全是密密排着的五十两官铸大银锭。
“库银……库银实存四十万贯！”
“后仓还有生铁三万斤、熟铁甲片两千副、皮张八百捆，都是没动过的军备！”
另一名书吏抱着甲仗库的册子跑过来。
“甲仗库里，上好的步人甲三千副，皮甲八千套，精铁料六十万斤！”
“江边船坞里，还有七十六艘没下过水的深水大粮船！”
陈长青提笔在账册上飞快勾画，眼里藏不住振奋。
杨志早先在运河截下三十万石秋粮，再加上江宁这八十万石，武家军十万人马，足够吃上三年。
江南东路的底子，比预想的都厚。
仓门口，扈三娘正替武植解下臂上的软甲护臂。
武植迈步走进大仓，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
陈长青捧着清册迎上去，声音压不住。
“主公！江宁府库，查清了！”
武植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多少？”
陈长青压低声音，一项项报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
“加上杨总督截的漕粮，咱们的粮饷，足足可以支用三年以上！”
三年。
手握十万精锐，再加上三年的粮饷和一座六朝古都的城防，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林冲和鲁智深闻讯赶来。
鲁智深搓着大手，咧开大嘴。
“主公，这下发了！八十万石！洒家的辎重营往后再也不用发愁弟兄们的嚼谷了！”
武植走到一袋陈米跟前，抓起一把米粒，在掌心捻了捻。
“粮多是好事。可光锁在仓里，成不了气候。”
他拍掉掌心的碎糠，侧头吩咐陈长青。
“从各大粮仓里划出两万石陈米。”
诸将都愣了一下。
陈长青也一愣。
“主公，这两万石作什么用？”
“一万石拿来安抚城里的贫民。明天辰时，在各大坊门设点施粥。”
“另一万石给工役。招募城里的闲散青壮，修北门坍塌的城砖和马道，工钱按日结。”
陈长青最先回过味来，躬身赞叹。
“主公圣明！以粮代赈，既安了底层的人心，又能把城防修好，真是神来之笔。”
武植走到仓门口，看着外头渐浓的夜色。
“粮草堆在仓里，不过是一堆死物。放进百姓嘴里，才是咱们在江南扎下的根。”
他回过身，语气严肃起来。
“光有粮不够，城里还得有规矩。”
“林教头，派军法官沿街鸣锣，宣读帅令。”
“得令！”
林冲抱拳，转身大步出去安排。
没多久，军法官手提铜锣，领着数十骑在江宁各条主街上穿梭鸣锣。
“大元帅有令！武家军入城，秋毫无犯！”
“但有私闯民宅、抢掠一文钱、奸淫妇女者，不论官阶，立斩不赦！”
“明天各坊开市，军民人等照旧安居！”
锣声和军令传遍大街小巷。
紧闭的门缝后头，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睛里，惧色慢慢褪了下去。
当夜，府衙偏厅灯火通明。
城中粮行大贾、盐铁总商等二十余位头面人物，被武家军军士客客气气请了进来。
这些平日里在江南呼风唤雨的商贾，这会儿全缩着脖子，坐立难安。
一名绸缎庄东家压着嗓子，面色发白。
“王掌柜，你说这……武大元帅把咱们叫来，莫不是要抄家助饷？”
“难说啊。听说上面下来的人最爱劫富济贫，咱们这点家底，怕是保不住了……”
众人低头窃窃私语，双手缩在袖子里，有人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门帘一动，甲叶轻响。
武植没戴兜鍪，一身玄铁轻甲走进厅来，身后只跟着扈三娘一人。
商贾们齐齐离席，慌乱跪倒。
“草民等拜见大元帅！”
武植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摆了摆手。
“都起来吧，赐座。”
商贾们面面相觑，战战兢兢直起身，半边屁股悬空搭在椅边上，大气都不敢出。
武植打量了众人一眼，脸上浮现笑意。
“诸位不用慌。本帅进驻江宁，安民，不是强梁草寇。”
“今天召诸位来，不为摊派军饷，更不为搜刮金银。”
厅里落针可闻，商贾们屏住了呼吸。
武植端起热茶抿了一口，开门见山。
“城内战事已毕。明天一早，各大商号一律开门，照常营业，不许闭门歇业。”
“驻军所需的一应物资，布匹、茶砖、盐巴，全按市价跟诸位公平采买，现银交割，不欠分文。”
几个粮商互相看了一眼，眼底满是讶异。
武植放下茶盏，抛出了更大的筹码。
“另外，本帅已经传令户曹。从明天起，江宁全城商税，免去半年。”
厅里静了片刻，接着响起一阵压不住的惊呼。
几名粮商抬起头，满脸不敢相信。
不抄家，反倒免税半年？
大宋苛捐杂税多，商税尤其重。
免税半年，对这帮巨贾来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横财。
一名年长的盐商颤声问道。
“大元帅这话……当真？”
“本帅言出必行。”
武植看着他们，语气平和，话里却压着分量。
“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敢趁机囤积居奇、哄抬价格，别怪本帅的军法不讲情面。”
领头的盐商从椅子上滑下来，长揖到地。
“大元帅仁德宽宏！草民等明天一早就开市，绝不误了大元帅的安民大计，也绝不误了市面生计！”
其余商贾纷纷拜倒附和。
进门时那份惶恐，在实打实的好处面前散得干干净净。
打发走商贾，武植转入府衙正堂。
王安中被两名亲卫带了上来。
他精神萎靡，坐在案侧。
武植端坐帅案后，把笔墨和一张宣纸推到他面前。
“王知府，请吧。给东京城写份急报。”
王安中看着白纸，面露惨然。
“武节度要杀便杀，何必辱我？”
“杀你作甚？”
武植眼神玩味。
“本帅要你亲笔修书，把江宁失守的实情报给汴梁。”
王安中的手掌微微发抖，抬头看他。
“你……你要我向朝廷报这个？你不怕朝廷震怒？”
“该怕朝廷震怒的，是蔡京和童贯，不是本帅。”
武植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看着他。
“你只管照实写。江宁府已被我全面接管，十万大军军容整肃，城防固若金汤，府库尽入我手。”
“朝廷要是还想要脸面，就让官家和蔡太师好好掂量掂量，十日之期还剩几天。”
“到期见不到求和使者南下，我武家军的兵锋，下一步就指向两浙全境。”
王安中握着笔杆，手背青筋暴起。
他看着眼前这个从容的男人，心里清楚，大宋东南的局面已经不在朝廷手里了。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他颓然叹了口气，挥毫疾书，依言写下长篇奏报。
武植验过墨迹。
一封加盖了知府私印的失陷急报交给驿卒，发放腰牌，由武家军斥候护送出城，加急北上。
这封奏报进了垂拱殿，赵佶和蔡京的脸面就别想要了。
第二天清晨，金陵城的晨雾散开。
秦淮河两岸各坊的伙计在掌柜催促下，战战兢兢卸下了门板。
集市上的炊烟升了起来，挑担的小贩试探着吆喝了两声。
坊门口的粥棚支起了大锅，排队的贫民捧着破碗，一个接一个往前挪。
巡街的武家军甲士路过一家包子铺，掏出铜钱递给摊主，双手接过热腾腾的包子，一个也没多拿。
沿街观望的百姓看在眼里，悬着的心落了地。
“反贼过境，鸡犬不留”的谣言，在这样的军纪跟前，散了个干净。
府衙正门上，一面“征南大元帅行辕”玄色大旗在晨风里升起来。
城头上的数万武家军将士望向大旗，欢呼声一浪接一浪，传遍了整座金陵城。
武植按剑立在石阶顶端，看着重新热闹起来的长街。
就在这时，仪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浑身是血的武家军哨骑滚鞍落马，怀里死死护着一个油布包，踉跄着冲上台阶，单膝跪地。
“报——！”
“主公！外围巡骑在城外十里驿道，截下一队扮成行商的方腊密探！”
他喘着粗气，嗓子沙哑。
“对方先服了毒，又拼死要烧信。兄弟们折了两个，才把这东西抢下来！”
武植眉头微皱，挥手让人扶他下去治伤。
陈长青上前接过布包，一层层剥开，露出一封密函。
武植接过信展开。
信上是方腊写给江宁知府王安中的亲笔：
“字谕江宁王安中知府：武植包藏祸心，已叛宋廷，反迹已明。鸿门宴刺童枢密，截扣漕粮三十万石，其势如狼。今诈称奉诏平叛北进，实为袭取金陵，意在吞并。此贼凶残，万勿听信！切勿开门，切勿交割，闭关死守，待两浙官军合围，本圣公必引兵击之！切记切记！”
信尾连着三道猩红大字：
“勿信！勿信！勿信！”
信纸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武植看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墨迹还新。
方腊竟然看穿了他的动向，只是算漏了他拿下江宁的速度。
哨骑的脚程要是慢上半日，这封信送进城里，王安中必定咬死北门不开。
三万守军据城死守，武家军就算能破城，想在这座石头城底下兵不血刃，也得付出惨重的伤亡。
“好一个借刀杀人。”
武植低声说了一句。
嘴上喊着合围，实际上是要王安中替他把武家军的血放干，再挑着官军和武家军拼个两败俱伤。
这算盘，打得够毒。
“方腊……想坐山观虎斗，教我跟朝廷两败俱伤？”
他五指收拢，把那封信攥成一团，捏在掌心。
江南第一钉，已经钉下去了。
方腊，这笔账，咱们很快就能算一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