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江寧府衙。
陳長青快步跨過門檻，先是警覺地掃了眼左右，見廊下只有親衛站崗，這才湊到武植案前，壓低了聲音。
“主公，有件事，屬下不知該如何處置，得跟您商量一下。”
武植正低頭翻看戶曹送來的城防圖冊，聞言並未抬頭，指尖在圖上的一處城牆標記上輕輕劃過。
“說。”
“是昨天甕城那檔子事，有點壓不住了。”
陳長青又往前湊了湊，聲音更低了些，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好奇。
“那些被俘的江寧降卒和牙兵，在營里私下傳得沸沸揚揚，說您……說您有撒豆成兵，袖藏甲冑的仙家手段。”
武植翻動圖冊的手停頓了一下。
“傳成什麼樣了？”
“花樣多得很。”
陳長青臉上露出一絲苦笑，“有說您是天上紫微星宿下凡的，有說您得了異人真傳，修了道家秘術的，還有鼻子有眼地說您手里藏著一個魯班留下來的機關寶匣，能憑空變出神兵利器……反正越傳越邪乎。”
他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問出了自己心底的疑惑。
“主公，屬下也想不明白，昨天那五百輛空車，明明經過了嚴密搜查，連鐵釘都摸不出一根，那上千件兵刃，究竟是如何……”
武植合上圖冊，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他。
“城里的百姓怎麼看？”
陳長青被問得一愣。
“主公問百姓？”
“對，百姓。”
武植向後靠進寬大的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身前，“他們信不信這些傳聞？”
陳長青思索片刻，點了點頭。
“坊間百姓本來就敬畏咱們軍紀嚴明，如今摻了這等神異的傳聞，不少人是真的當您是真命天子轉世了。”
“今早施粥的隊伍里，好些個都跪在粥棚前頭不住地磕頭，嘴里還喊著什麼天兵天將下凡護佑，場面……場面著實有些驚人。”
武植听完，忽然笑了。
“那不挺好。”
陳長青這下是徹底沒反應過來，他原本是來請示如何闢謠的。
“主公的意思是……任由他們這麼傳下去？”
“內外要分開辦。”
武植伸出兩根手指，“軍內必須立下鐵律，嚴禁任何人私下議論兵刃的來源，誰敢再亂嚼舌根，不論職位高低，一律按軍法處置。這事關軍心士氣，不能讓弟兄們心生驕縱，以為有了什麼仙術就能天下無敵。”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
“但對城外的流民和那些降卒，你不但不能攔，還得找人推波助瀾，讓他們傳得更廣，傳得更神。”
陳長青的眼楮瞬間亮了起來，他一下子就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主公是想……?”
“方臘在睦州打的是摩尼教那套邪門歪道的旗號，借著妖言惑眾，才聚起了幾十萬亂民。”
武植站起身，踱步走回案前，手指在輿圖上重重一點。
“咱們也得有自己的說法。既然百姓愛听神異的故事，那就讓他們傳個夠，把我塑造成天命所歸的樣子。等將來跟方臘的兵馬在陣前對上，看看是他那套鬼話管用，還是咱們的旗號更硬，到時便一目了然。”
陳長青心悅誠服，躬身抱拳。
“主公高明！這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屬下明白了！”
“去辦吧。”
武植擺了擺手，“記住，軍內肅清流言，軍外放縱神話，兩手都要抓，兩手都要硬。”
“屬下領命！”
陳長青雖然沒得到解答，但還是精神振奮地抱拳行禮，快步退出內堂。
武植重新坐下，端起案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袖里乾坤這張最大的底牌，早晚有藏不住的一天。
與其將來被動地被人揭穿，引來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煩，不如現在就主動把水攪渾，讓真相徹底淹沒在滿城的神話故事里。
到時候就算有人懷疑，也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
......
巳時三刻，北門大校場。
武植腰間懸著那柄熟悉的黑鞘戰刀，大步走上臨時搭建的點將台。
台下，昨日參與甕城死戰的一千名親衛整齊列成方陣，人人甲冑鮮明，在晨光下泛著森森寒芒。
林沖，花榮，魯智深三員大將分立點將台三側，神情肅穆。
武植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面孔。
“弟兄們，昨天甕城一戰，你們跟著我，在刀尖上跳了一回舞，把江寧這座石頭城硬生生啃了下來，個個都是好樣的。”
“但有件事，我得先說在前頭。”
“甕城里那些器械的來歷，是我武家軍中最絕密的殺手 ，是咱們壓箱底的保命本事。”
“從今天起，誰若敢在外頭泄露出半個字，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不管是酒後失言還是夜里說夢話……”
他停頓片刻，一字一句地說道。
“按軍法，立斬不赦。”
台下一千名親衛的身軀齊齊一震，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肅然。
“听明白了嗎？”
“明白！”
“很好。”
敲打完了，該賞的，也一樣不能少。
武植側頭看向身旁的林沖。
“林教頭，傳我令。”
林沖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一卷文書，用他那沉穩的嗓音朗聲宣讀。
“大元帥有令︰即日起，參與甕城死戰的一千名親衛，改編為中軍直屬‘破城營’，人人發放雙倍軍餉，所有戰功單獨記冊，日後升遷優先！”
台下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雙倍軍餉，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破城營”這個獨一無二的番號，更是讓這幫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漢子，有了一種強烈的歸屬感和榮譽感。
武植抬手往下按了按，待歡呼聲漸息，他才繼續說道。
“你們是跟著我武植出生入死的兄弟，我不會虧待任何一個為我賣命的人。但你們也要記住，軍規就是命，誰敢壞了我的規矩，就是跟我武植過不去。”
他再次環視全場，目光如刀。
“听明白了嗎？”
“明白！”
千人再次齊聲怒吼。
武植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大步走下點將台。
校場外的廊廡下，扈三娘一身紅錦戰襖，早已靜靜等候在那里。
看見武植出來，她快步迎了上去。
“官人。”
武植看了她一眼，見她眉宇間似有心事。
“怎麼了？”
扈三娘遲疑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妾身有話想問。”
武植掃了眼四周，對跟上來的親衛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說吧，這里沒有外人。”
扈三娘咬了咬嘴唇，終于鼓起勇氣，抬眼直視著武植。
“昨天在甕城里，那些刀和弩……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武植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盯著扈三娘的眼楮，看了好一會兒，看得扈三娘心里有些發毛，但她還是倔強地挺直了腰板，沒有移開視線。
“三娘。”
武植忽然抬起手，動作輕柔地替她拂去肩甲上沾染的一點灰塵。
“你信我嗎？”
扈三娘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隨即毫不猶豫地回答。
“當然信。”
武植的語氣變得格外鄭重，“現在時機未到，天機不可輕泄。但我可以看著你的眼楮跟你保證，等到天下大定，等到這件事能說的那一日，你，必是第一個知曉其中隱秘的人。”
扈三娘的眼圈微微有些泛紅。
她抿緊了嘴角，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我等著。”
武植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回府衙。”
兩人並肩剛走到府衙前的石階下，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渾身塵土的哨騎自馬背上滾鞍而下，三步並作兩步，單膝跪倒在地。
“報——！”
“主公！楊總督派人傳來急信，舟師已護送清河，東平兩處的家眷船隊，穿過了運河封鎖，眼下正靠泊在下關碼頭！”
武植的眼神瞬間一亮。
“到了？”
“到了！二爺親自押送，家里的人，一個都沒少！”
武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懸了這麼多天的心，總算穩穩當當地落回了肚子里。
“備馬！”
下關碼頭，江風卷著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
七十余艘深水大糧船和改裝過的戰船，在寬闊的江面上列成威武的陣勢，船頭之上，上百面玄底紅字的“武”字大旗，迎著江風獵獵作響，遮天蔽日。
碼頭岸上，臨時搭建的水軍哨塔，數千名武家軍甲士按刀而立，長槍如林，肅穆無聲。
武植勒馬立在碼頭石階的頂端，身後林沖，扈三娘，花榮帶著百余騎鐵甲衛隊，分列兩側，氣勢非凡。
江面上，一艘雙層的烏篷大船在水手的操控下，緩緩向碼頭靠岸。
船頭，武松一身利落的褐色勁裝，腰間懸著雙戒刀，他大步跨上架好的跳板。
“大哥！”
他幾步跳下跳板，快步走到武植面前，抱拳行禮。
“一路之上雖有幾分驚險，但總算不辱使命，家里的所有人，一個沒少，全都安安穩穩地帶到江寧了！”
武植上前，重重地拍了拍武松寬厚的肩膀。
“二郎，辛苦你了。”
武松咧嘴一笑。
“大哥說哪里話。再說了，大哥你如今這陣仗真威風！”
武植笑著側過身，目光投向緩緩靠岸的船艙。
船艙的門簾被掀開。
潘金蓮一身素雅的羅裙，頭上只簡單地簪了根木釵，她儀態端莊地緩步走到船頭，目光在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岸上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在她身後，孟玉樓，吳月娘，劉玉娘，王干娘，陳芸娘，龐春梅等一眾女眷也魚貫而出。
這些女眷們剛一走出船艙，就被眼前這壯闊的景象給徹底震住了。
碼頭上甲士肅穆如林，百面大旗遮天蔽日，刀槍如霜雪，戰馬齊聲嘶鳴。
這哪里是她們想象中逃難落草的淒惶景象，分明就是王侯出巡才有的滔天排場。
王干娘踩著顫巍巍的船梯，探頭四下張望，兩只眼楮里直放光。
她壓根就沒想過要壓低自己的聲音。
“哎喲我的天爺！孟家妹子，你快掐我一把！前兩日還提心吊膽，說是逃難落草，如今你瞧瞧這排場，我看連東京城里那些個國公，大臣也比不上！老娘這回，可真是把一整座金山銀山都搬進家門了！”
孟玉樓被她嚷得有些臉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
“王干娘，你小聲些，這麼多人看著呢。”
王干娘哪里肯听，眼楮直勾勾地盯著岸上那整齊劃一的軍陣。
“小聲啥呀，這麼大的場面，老娘就是想低調，也低調不起來了！”
吳月娘則抱著自己的小包袱，臉色還有些發白，她拉了拉潘金蓮的衣袖。
“大娘子，咱們這是……是真的到江寧了？不會再有官兵追來了吧？”
潘金蓮穩住心神，對著她安撫地點了點頭。
“到了，這里就是江寧，咱們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