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码头上那道熟悉的身影，眼眶有点发热。
但她还是稳住了，端庄地理了理裙摆，领着众女缓步下船。
武植迎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潘金莲的手指微微发颤，但脸上依然平静。
“大郎。”
“金莲。”
武植握住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掌心的微凉，便用自己的手掌包裹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怕，家搬好了。
这里是金陵城，往后任谁也休想再逼咱们颠沛流离。”
潘金莲抿了抿嘴唇，那股强撑的镇定终于散了，眼泪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大郎，我知道你本事大，可这一路上我还是怕……我怕万一……怕再也见不到你。”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不敢放大声。
“不怕了。”
武植低声道，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以后咱们的家就在这，谁也动不了。”
潘金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又深吸一口气，重新恢复了主母的端庄。
“姐妹们都在船上憋坏了，我得先安顿她们，不能在这儿失了体统。”
“好。”
武植侧过身，朝陆续走下跳板的女眷们点了点头。
“辛苦了。
府里都已备好，先回去歇着，晚上给大家接风。”
孟玉楼仪态万方地福了福身子。
“多谢大郎费心。”
庞春梅跟在武松身后，看见武植的目光扫过来，只是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并未多言。
陈芸娘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陈母走下跳板，陈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许是坐船久了，脚下有些踉跄。
“娘，您慢些，看着脚下。”
陈芸娘柔声劝着。
陈母抬起头，看见码头上按刀而立的甲士和那漫天飞舞的大旗，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芸娘，这……这真是咱们女婿的兵马？这阵仗……”
“是。”
陈芸娘轻声道，“娘，您放心，往后再也不用怕了，咱们安全了。”
陈母刚要说话，就看见一道青衫身影快步从岸上的人群里走了过来。
“娘。
芸娘。”
陈长青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跳板前，一把扶住陈母的另一只胳膊。
“娘，儿子来晚了，让您和爹受惊了。”
陈母抓住儿子的手，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长青，我的儿，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啊……”
陈长青鼻子一酸，强忍着情绪，扶着母亲慢慢走下跳板。
“娘，没事了，都过去了。”
在他们身后，陈文昭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已然花白，但腰板却挺得笔直，他缓步踏上码头。
他站在江风里，看着眼前军容齐整的阵列和迎风招展的大旗，沉默了很久，眼神复杂。
武植走上前，当着码头上所有武家军将士和随行官吏的面，郑重地抱起双拳，深深躬身一礼。
“岳父大人。”
陈文昭浑身一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武植。
林冲，花荣，以及那些附近的兵卒全都跟着齐齐躬身。
“见过陈大人。”
行礼声汇成一股洪流，陈文昭喉头滚动了几下，半晌才抬起手，虚扶了一把。
“贤婿……你这是……折煞老夫了。”
“岳父言重了。”
武植直起身，神色诚恳，“您在东平府勤政爱民，造福一方，江宁的百姓也需要您这样的贤臣。
往后还得您多费心。”
陈文昭看着武植，又看了看那些满眼敬畏的甲士和旗帜。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武植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岳父，这里风大，先上马车，咱们回府再细说。”
陈文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迈步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码头，驶入江宁城的主街。
街道两旁的百姓们看着这支威武雄壮的队伍缓缓驶过，反应各不相同。
有人远远地跪下叩首，有人敬畏地低下头，也有胆大的举起手，高呼着“天兵”“真命天子”之类的话。
王干娘几乎是趴在了车窗上往外瞧，两只眼睛都不够使了。
“哎哟，我的老天爷。
瞧瞧，瞧瞧这些百姓，看大官人的眼神就跟看活神仙似的。”
她回头对着车里的众人嚷嚷，“老娘这辈子也算见过些世面，可今儿这阵仗，真是开了眼了。
先前还担心是落草为寇，这哪是落草，这分明是坐江山啊。”
潘金莲坐在主位上，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窗外，又将目光收回，落在车里的姐妹们身上。
“王干娘，坐回来吧，外头人多眼杂。”
她声音自有一股威严，“既然到了江宁，咱们就是这里的主人。
往后府里的规矩还是老规矩，谁也不许在外头失了分寸，给大郎丢脸。”
众女闻言，齐声应是。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长街，径直驶进了江宁府衙的后院。
女眷们下了车，看着眼前宽敞的院落和早已打扫干净的崭新厢房，一个个都松了口气，这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潘金莲有条不紊地领着众人进了正院，开始安排各自的住处。
陈芸娘则扶着陈母进了相邻的偏院，陈长青一直陪在一旁，一家人终于能安安稳稳地坐下来说几句话。
陈母拉着女儿的手，环顾着这雅致的院落，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陈长青。
“长青啊，你爹呢？他怎么没跟我们一起过来？”
“爹在前头的正堂，主公留他说话呢。”
陈长青笑着安慰道，“娘，您就放心吧，爹他……想通了。”
陈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长长地舒了口气。
府衙的偏厅里，武植亲自给陈文昭斟了一杯温酒，双手捧着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岳父，这一路从东平到江宁，水陆奔波，您受累了。”
陈文昭端起酒杯，却没有立刻喝。
他看着杯中清亮的酒液，沉默了许久。
“贤婿，老夫有句话，憋在心里一路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岳父但说无妨。”
“你打下江宁，手握十万精兵，这是天大的本事。”
陈文昭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武植，“可这江南半壁，不是光靠兵马就能镇得住的。”
武植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
“岳父说得对。”
“江南之地，自古文风鼎盛，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士绅豪强遍地开花。”
陈文昭的语气沉重起来，“他们怕你的兵，但未必服你的理。
要想在这里真正立足，光靠刀枪不行，还得有读书人帮你撑门面，理政务，最要紧的，是稳住人心。”
武植放下酒壶，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我需要您。”
陈文昭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老夫一介旧臣，如今跟着你，算什么？是幕僚，还是……降臣？”
“算江南的父母官。”
武植的语气格外诚恳，“岳父，您在东平府为官多年，两袖清风，百姓口碑有目共睹。
如今的江宁，乃至整个江南，都需要一位真正为百姓做事的大员来掌舵。
这民政，均输，税赋，安民告示，桩桩件件，非您莫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信服力。
“治天下，终究得靠读书人。
此间大局，全仰仗岳父了。”
陈文昭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从小读圣贤书，金榜题名，一心只想光耀门楣，报效朝廷。
可如今的朝廷是什么？
是蔡京，高俅，童贯那帮权奸当道，是官逼民反，民不聊生。
他在东平府兢兢业业这么多年，换来的是什么？
是女儿被逼悬梁，是自己险些下狱。
陈文昭闭上眼睛。
算了。
忠君，忠的是哪门子君？
是那个沉迷书画，不问苍生的赵佶吗？
开眼看看这天下，还有几分太平可言？
他睁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既承蒙贤婿不弃，老夫这条残命，便替江南这数百万黎民百姓做这官了。”
陈文昭重重地放下酒杯，神色肃然。
“但老夫有言在先。
我只管民政，只问百姓，尽我所能，不让刀兵战火毁了这锦绣山河。
至于朝堂之事，你与那官家的恩怨……”
他停顿了一下。
“老夫不问，也不想问。”
武植站起身，郑重地抱拳一礼。
“岳父高义。”
陈文昭也缓缓站了起来。
两人对视片刻，他忽然苦笑了一声。
“贤婿，老夫这一生，勤勤恳恳，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走到这一步，成为别人口中的‘从贼’之人。”
“岳父不必多想。”
武植上前一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做的，是救百姓于水火，不是图一己之私利。
这条路，走得正，站得直。”
陈文昭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点纠结也散去了不少，只是点了点头。
“但愿如此吧。”
……
武植领着陈文昭缓步走进府衙正堂。
正堂之上，原先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大宋官匾早已被拆下，墙上空荡荡的，只留下一片墙壁。
陈文昭停下脚步，凝视着那处刺眼的空白。
半晌，他侧过头，轻声问武植。
“贤婿，这匾上……你打算写什么字？”
武植负手立在台阶之上，目光越过庭院，望着那些按刀挺立，气势沉凝的亲军。
他淡然一笑。
“岳父先想着，不急。”
他转过头，看向北方。
“待那帝姬到了，或是那方腊的兵马到了……”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
“咱们再往上题字，也不迟。”
陈文昭看着那块空白的墙壁，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
这块空匾，就是武植留给天下人的一个答案。
至于答案究竟是什么，得看接下来，是谁先到这江宁城，又是谁，能逼他写下那最终的字。
（留给读者大人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