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带你去见一个人。”
武植在府衙回廊前停下步子，侧过身看向陈文昭。
陈文昭收回落在正堂空匾上的目光，理了理青衫袖口，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曲折的回廊，径直走到府衙后侧一处偏院。
院门前，两名顶盔贯甲的亲卫执戟而立，身形挺拔。
推开屋门，里面陈设极简，桌案上摆着一套茶具。
一个中年文士正坐在窗边看书，神容虽有些憔悴，眉宇间却带着长年居于上位者的沉稳。
陈文昭停在门槛前，眼中露出疑色。
这人举手投足端正自持，目光微抬间自有一股书卷与官威，绝不是寻常幕僚或属吏。
“这是谁？”
陈文昭低声问。
武植没有回答，只是侧头对屋里的人道：“王知府，这位是东平知府，陈文昭陈大人。”
屋内的文士手上一顿，放下书卷站起身。
王安中打量着陈文昭，又看向神色自若的武植。
屋里没有设立任何审案的公案座次，门外更没有押送罪囚的军法官。
武植往后退了半步，站在门边。
“岳父想替江南百姓做事，王知府管了江宁三年。这城里的田土、户口、市井虚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武植指了指案上的笔墨纸砚。
“二位慢慢聊。今晚这院子没人打扰。”
说完，武植带上房门，对守在阶下的亲卫吩咐：“守住院门，除送茶添纸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谈话半句不许外传。”
“得令！”
院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陈文昭在桌边坐下，提袍拱手：“老夫东平陈文昭。”
王安中还了一礼，落座对面：“王安中。”
两榜进士出身的朝廷大员，在这方寸之地坐到了一处。
这一夜，偏院中烛火通明，窗纸上映出两人伏案提笔的身影。
除却中途亲兵送进两卷硬黄纸和一坛清水，院门再未打开过。
......
天色渐白。
偏院门轴转动，发出轻微声响。
陈文昭迈出门槛，眼底带着熬夜后的血丝，手里却稳稳攥着几张写满小楷的草纸。
他没有往后院厢房去歇息，直接穿过石道，走到府衙正堂。
“来人，唤书吏候命。”
陈文昭在堂前站定，声音虽然微哑，却中气十足。
武植早已等在公堂下，陈长青侍立在侧。
见陈文昭出来，武植迎上前，接过那几张尚带着墨香的草纸。
陈长青双手捧过一方大印，连同三册江宁民政底籍呈到陈文昭面前。
武植看着陈文昭，“江宁六十七万百姓的生计，今后全在这印上了。”
陈文昭接过知府印，指尖在冰凉的铜钮上摩挲了片刻，随后翻开草纸。
“大郎，这是老夫与王安中推敲了一夜的安民告示，你且过目。”
武植在案边坐下，凝神审阅第一项。
草纸上写着：原有户籍不变，各坊民户各安其业。
陈文昭在一旁解释：“城池易手，胥吏最喜借机敲诈。若借重新造册报户之名，向百姓索要‘更籍银’‘验契钱’，城中必生怨怼。此令一下，户曹不得另收一文，原有民户照旧办事。”
武植点头：“准。户曹敢借此伸手者，斩。”
目光下移，落在第二项上：田契、房契悉照原有凭据，一律有效，不得藉故侵夺。
“城中不少大族田庄，听闻大军入城，人人自危。”
陈文昭道，“老夫补了一笔，原有产权争讼，仍须查契听断。军中即便有人认得什么统制、都监，也休想拿着军中干系强占民财。”
武植赞同：“打江山靠兵，安天下靠法。田产不动，人心就定了一半。”
第三项则是商税：沿用先前免征半年之诺，自今日算起，照旧执行。
武植指着条款：“老泰山核对得仔细。许出去的话，换了谁办事都得算数。不能今日我免了税，明日你接了官又重新盘剥。”
陈文昭微微颔首，翻到后半段，神色变得格外凝重。
“第四条，军民诉讼，凡涉及百姓田宅、口角、钱债者，一律归府衙文官听断；军中将士若有犯夜、抢掠、擅动民财者，由本官查明实据，移交军法处领罪，文法军律各司其职。”
陈文昭盯住武植的眼睛：“老夫多问一句。若真有百姓击鼓，告到了你麾下那些攻城有功的统制、教头头上，老夫该当如何？”
堂内落针可闻，陈长青下意识抬起头。
武植神色未变，迎着陈文昭的视线，语调平静。
“到了你的公案前，只看大宋律法，照法断就是。该赔钱赔钱，该杖责杖责，不必先来问我。”
陈文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按在桌案上的手掌松弛下来。
“好，有你这句话，老夫这父母官当得腰杆硬。”
武植提起朱笔，正欲圈阅，目光落在稿纸末尾，忽地顿住。
他思索片刻，提笔在最后补上了一行字：
“凡城中寡妇孤老、鳏独无依者，按月于户曹拨米五斗，至冬月加发棉衣一件。”
陈文昭看着那行朱字，眼中闪过异色。
“你倒比老夫想得周全。”
武植撂下笔，面容平和：“仓里有八十万石陈粮，放着发霉也是浪费。给那些饿得走不动的孤寡分一口，江宁人便知道，咱们不是来要命的。”
他转头对候在廊下的户曹书吏下令。
“去，依各坊报来的名册核实人数，逐月给米。这笔粮单列民政支出，不许动修城的工粮。”
武植看着书吏，声线沉冷。
“行动不便的老人，着坊吏按名册送粮上门，不得让他们为了五斗米，折腾着往府衙跑。谁敢短斤少两，自己掂量脖子上的脑袋。”
书吏躬身应诺，拿着底稿快步退下抄录。
公案前，陈文昭看着那份落满朱批的告示草案，疲倦的脸上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神采。
“大郎，这告示发下去，江宁算是稳住了。”
武植直起身，望向偏院方向。
“民政稳了，院子里那几位，也该打发他们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