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门外，十几辆马车静静候着。
府衙亲卫整齐排列在侧，手中横刀归鞘。
王安中换回了平日所着的便服，原江宁兵马都监腿上缠着厚厚的白布，由两名护卒搀扶着坐进了一辆铺满软垫的宽大马车里。
被收押的几名守城统制、通判尽数在列，身后的包袱里装的都是各人家眷私物，箱笼皆经查验，分文未扣。
林冲走到武植身旁，压低声音道：“主公，王安中和这些统制放回去，朝廷很快就会查清江宁虚实。边军要是摸清了咱们的布防，只怕……”
“瞒得住么？”
武植看着晨光下的车队，语气平淡。
“王安中的求援急报前天就送去汴梁了，扣着这几个人，赵佶一样知道。”
武植转过身，拍了拍林冲肩头的兽首护膊。
“留着他们，白费粮食。放他们活着回去，天下人才能看明白：武植占城，只要地方安宁，不杀朝廷命官。往后大军过处，别处的守将才敢大开城门。”
陈长青走上前，递过一份造册文书。
“主公，已复核完毕。各官的行囊皆是私财，官署府库文册、舆图、兵籍，一纸未准带走。留任的江宁通判属吏和基层队正、伙夫共计千余人，已全部各归其位。”
武植点头，迈步走向马车。
王安中从车窗处探出身子。
阶下的陈文昭走上前去，朝车内端正地行了一礼。
王安中神色极其复杂，在车内抱拳回礼：“陈兄，昨夜秉烛之言，字字关乎江南黎民。那告示上写的事，莫负了。”
陈文昭直起腰，神色笃定。
“写上去的，老夫自会照办。”
两人都没有提降顺二字，亦未提昨夜推敲的细枝末节，仅这简短数语，便将数载同僚与文臣的心照不宣表露无遗。
武植挥了挥手。
“放行，出南门，护送出境。”
车轮骨碌碌地转动，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离府衙。
王安中靠在车壁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换了旗帜的巍峨城楼，长叹一声，缓缓阖上了双眼。
......
与此同时，江宁各大坊门前敲响了铜锣。
当——！
悠长的锣声在街巷间荡开。
晨光穿透薄雾，将秦淮两岸的屋瓦照得发亮。
只见四名青衫文吏提着浆糊木桶，将一张张榜文贴在告示牌上。
四周只有十余名武家军兵卒按刀维持秩序，并不喝骂驱赶。
“贴告示了！新来的官府贴安民告示了！”
胆大的闲汉喊了一声，街头巷尾的百姓纷纷聚拢过来。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书吏站在方凳上，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抄件，朗声宣读：
“江宁府行辕告示：江宁各坊，田宅照旧，户籍不更！各户旧契悉数有效，任凭买卖听断，官府概不另收更名税银！”
人群中立刻起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当真不换户籍？我家祖传的泥瓦作坊，不用重新去衙门使钱办契了？”
一个铁匠打扮的汉子瞪大眼睛问。
老书吏放下榜文，笑眯眯地解释：“后生听仔细了！只要你手里的旧契是真的，府衙认！大印盖着呢，谁敢强占，你去后堂击鼓便是！”
接着老书吏继续高呼：“商税免征半年！城中寡妇孤老、鳏独无依者，自明日起，凭坊甲名册，按月于户曹拨米五斗！行动不便者，由坊吏按名送粮上门！”
这几句话一出，坊门前顿时炸开了锅。
“按月发米？老天爷，五斗米够一个老婆子吃一个月了！”
“免税半年……我的天，先前的传言竟是真的！”
人群外围，一个拄着拐杖的盲眼阿婆颤巍巍地拉住身旁的少年：“孙儿，那官爷真这么念的？咱不识字，别是哄人的吧？”
旁边值守的一名武家军卒听见了，放轻脚步走过去，低声对阿婆道：“老妈妈，安民榜上盖着新任民政官的大印，差不了。明天在家候着，自有人挑着米送过去。”
阿婆呆了片刻，眼眶发热，连连合十作揖。
人群中忽有一名商贾壮着胆子大声问：“敢问官爷，若是……若是军营里的军爷强占了咱家的屋舍铺面，又该去何处告状？”
众人呼吸一紧，目光齐刷刷看向旁边的兵卒。
那维持秩序的军卒面无表情，长枪拄地，侧身指了指府衙方向。
“军民诉讼，全归前堂陈大人管。兵士若犯扰民之罪，文官核实案情，自有军法处领回去吃军棍。你们自去衙门告，不用来找军营。”
这几句话落地有声。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脸上的恐惧与拘谨彻底烟消云散。
街巷间，原本躲在门后的孩童踢着毽子跑了出来，炊烟自各家烟囱里袅袅升起。
绸缎庄、米铺、茶楼的伙计们吆喝着将沉重的门板卸下，货物整整齐齐地重新摆回了街边。
江宁府衙的正堂上，陈文昭端坐明间。
桌案两侧堆满了由各坊坊正刚刚送来的户册底薄，老先生蘸饱浓墨，手起笔落，一条条政令有条不紊地批示下去。
堂外阳光洒进院落，空荡的官匾之下，一切都在井然有序地运转。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廊下的安宁。
林冲面色凝重，快步穿过仪门，向后堂书房走去。
“主公，北边出急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