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方向，已有三路朝廷大军集结南下，打的是解平江之围、合剿江南的旗号！”
武植接过战报展开。
战报极短，只言各路边军奉旨拔营，但领军主将是谁、具体兵马几何、行军路线走哪条官道，一概没有探明。
至于东京汴梁宫城里的消息，延福宫的帝姬如何，更是一片空白，全无半点回音。
武植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抚过。
“来了。”
他低语了一句。
神色没有丝毫惊慌。
武植将战报顺手压在案边的砚台底下，抬眼看向林冲：“传令下去，让北线的探子继续盯着。但后续消息，必须分清实报与传闻，兵马到了哪个驿站，见了哪杆将旗，照实写。”
“属下领命！”
林冲肃然应诺。
“城防呢？”
武植问。
“四门已由神臂营与步军接管，壕桥尽起，滚木擂石堆满马道。只是这江防……”林冲迟疑了一下，“江宁扼守大江之险，若北军沿水路顺流直下，单靠城墙，只怕被动。”
武植站起身，拿过挂在架上的佩剑。
“走，去城外船坞。叫上杨志、李俊和阮小七。”
江宁城外，下关大船坞。
春日的江风带着潮腥气，干船坞内排列着一眼望不到头的巨大黑影，数百名船匠正在脚手架上忙碌穿梭。
一名管事工匠头目手里捧着府库清册，战战兢兢地领着武植一行人向前走。
“大……大元帅，都在这儿了。”
工匠头目指着船坞中那一排排巍峨的巨舰，喉头不住滚动。
“江宁府库封存的深水大粮船，整整七十六艘！册子在这儿，请大人验看。”
武植接过册子，递给身旁的李俊。
杨志按刀立在武植身侧，阮小七则早已两眼放光，顺着跳板蹭蹭窜上了一艘巨船的甲板。
“都别愣着，上去看看。”
武植道。
众人踏上最大的头艘巨船。
这船足有三层舱室，底舱深陷，走在宽阔的甲板上平稳如履平地。
李俊在甲板上踱步，抬脚用力跺了跺厚实的船面，又俯身探入底舱查看榫卯接口，眼中泛起激赏的光芒。
“主公，这船是极品！”
李俊快步走回武植面前，详细禀报。
“若是用来运粮，单这一艘便能装整整三千石！若是拆去部分隔板，专作运兵之用，一艘船塞下五百名披甲悍卒毫不费力！不过这载粮与运兵不能合算，若是满载兵甲辎重，船速就慢了。”
“可能改作战船？”
武植问。
李俊走到船舷边，用刀柄敲了敲外侧的船帮。
“能！这船底用的是上等的铁力木，吃水极深，在长江里抗浪最稳。只要给属下三个月，拨足工匠，在两侧加装防矢挡板，船头船尾立起重木拍杆，再开出两排战橹，它就是横行大江的正经战船！”
李俊随即招手叫来工匠头目，当场指点船身：“主舱两侧需留出射孔，拍杆铁头需重新浇铸，甲板上防滑麻绳全要重铺，记下来！”
工匠头目抹着冷汗，提笔在木板上飞快记录。
李俊转过身，神色转为严肃。
“不过主公，属下有句话得说在头里。咱们先前在运河截断七闸，那是靠着水浅闸狭、步骑配合才拿下的。运河是内河，大江是大水！长江江面宽阔数里，水深浪急，光靠现有的巡哨小船，护运尚可，真要是朝廷水师或是方腊从上游顺流放船杀过来，正面拦截，咱们手里缺能打硬仗的大家伙！”
武植看着宽阔的江面，点了点头。
“这七十六艘粮船，我划出三十艘交给你改装成战船。其余四十六艘，留作运输粮饷辎重。”
武植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月为期。分批改装，分批验收。改好一艘，就给我在江上下水操练一艘。”
李俊抱拳大喝：“诺！”
武植转头看向滔滔江水，抬手在江面上画了一道虚线。
“光有船还不够。从今日起，在江宁段长江南岸，沿江修筑烽燧三十座，设立水寨两处。北岸先派斥候查清渡口与守军底细，查清楚了再定驻防点，绝不许在图上胡乱圈画就报作建成。”
阮小七从船楼上跳下来，抓了抓头皮笑道：“主公！这上游探路的差事交给我小七！还有那江下游的镇江府，江面缩窄，最是凶险，属下也得去摸摸底细！”
武植看了看阮小七。
“给你五艘轻快哨船。带足干粮，先沿江而上，勘察江宁上游三十里近段水道；回程再转向下游镇江方向。把沿途两岸的水文、暗礁、渡口、能泊大船的回水湾，全给我画成详图。记住，只探不战。”
“得令！主公放宽心，水里的事，小七绝不拉胯！”
阮小七咧着嘴，接过令牌。
站在后方的杨志听完全部调度，忍不住跨前一步，抱拳低声问：“主公，咱们往后守这江宁城，长江也要算进城防里头？”
武植转过身，迎着拂面的江风，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起。
“不仅为了守城。将来若是打方腊，或是拒朝廷，这万里长江就是最大的战场。水上的仗，少不了。”
李俊深吸一口气，立刻低头对工匠调整交代，将三十艘战船中的六艘单独列出，准备改装成装载重弩与投石机的前锋冲锋舰。
就在众人清点之际，不远处的阴凉库房内，那名工匠头目又跑了出来，脸上满是慌张与谨慎。
“大人！大元帅！属下……属下在后库清点时，翻出了一样要命的旧物！”
武植眉头微挑：“什么东西？”
“是……是上任江宁水军封存在深窖里的猛火油罐！整整两百余大陶罐，罐口都封着江宁水军的大印！这可是朝廷明令管制的军械禁物，平日里连寻常兵卒都不得靠近！”
众人快步走进偏库。
幽暗的深窖里，整齐码放着两百多只用生牛皮和火漆封口的灰陶大罐，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与石脂水气味。
李俊上前，拔出短匕轻轻挑开一角火漆，沾了一点凑到鼻尖轻嗅，又在指尖捻了捻。
“主公，是货真价实的好油！”
李俊眼中闪动着亮芒，“水战之中，若遇逆风逆流，这东西顺水放出去，火借水势，神仙也挡不住！”
“封好。”
武植面容冷峻，当即下令。
“把这批火油单独移到临江的石窟里看管，派破城营亲卫昼夜轮守。船坞之内严禁烟火，谁敢在此处试火，立斩！”
李俊郑重将牛皮重新盖好，在差事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三十艘巨型战船的改建图纸已然落定，工匠们手持铁斧与墨斗，呼喝着踏上了巨大的脚手架。
江风渐烈，吹得江面波涛翻滚。
武植站在码头石阶顶端，最后望了一眼奔流不息的江水，收剑回鞘。
“回城。城防与民政，咱们按步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