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艘改建的巨舰在江面上排开。
手腕粗的铁索横穿甲板锚点，将庞大的船体连环固定。
江水拍打着吃水极深的铁力木船帮，发出沉闷的回响。
武植站在头舰宽阔的甲板前，双手扶着船舷。
他身前是一根刚浇筑成型的精铁拍杆，顶端包着厚重的带刺铁皮。
李俊跟在武植侧后方，伸手拍了拍那根粗壮的拍杆。
“主公，工匠连夜赶工，按您的吩咐加重了铁头。底座重新加固了防撞横木。只要顺流放船，这东西砸下去，寻常的楼船挨上一下就得散架。”
武植点点头，手掌离开被江风吹透的船舷。
“水上交锋不比陆地冲阵，脚下不稳，再精锐的士卒也使不上劲。铁索连船能稳住阵脚，但船身沉重，转舵必慢。”
武植看向李俊，“你带水军操练，首要任务是让摇橹的桨手和甲板上的甲士合拍。我不看船跑得多快，只看船阵合拢时能不能稳如平地。”
李俊双手抱拳应命。
舱门推开。
陈长青抱着一卷厚重的羊皮卷轴步出底舱，踩着随波浪微微起伏的甲板走到近前。
他停下脚步，将手中的江南东路沿江布防图在宽大的甲板正中央铺开。
“主公，今晨便是第十日。汴梁方向没有任何车驾南下的动静。驿道上的斥候也全无发现。朝廷失约了，官家不打算交出茂德帝姬。”
周围几名正在检视弩机的偏将听到这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互相交换着眼色。
大军压境提出和谈条件，如今时限已过，朝廷公然拒不妥协，这意味着明面上的决裂再无回旋余地。
武植拔出腰间佩刀，带鞘的刀身压在图纸被风吹起的褶皱上。
“你们真以为，我费这么大周折，只是为了在两军阵前要一个女人？”
武植视线扫过甲板上的众将，脸上浮现笑意。
“拿十万大军的粮道要挟汴梁，逼官家交出最宠爱的女儿，这本身就是掀桌子的条件。赵佶要是真捏着鼻子认了，那是大宋的列祖列宗瞎了眼。”
武植用脚尖点了点甲板上的舆图。
“那是个虚招。我要的就是朝廷不答应。十日之期，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把汴梁君臣的视线全拉到平江府和和谈名分上。如今江宁这座坚城在咱们手里，府库里的粮粟够大军吃上三年。脚下这条长江天险，成了咱们的后院。”
他握着刀柄，目光沉冷。
“这才是咱们在江南立足的硬筹码。朝廷答不答应，江南东路都已经改姓武了。”
甲板上的偏将们神色一缓，呼吸平稳下来。
武植几句话，把原本令人忧虑的“和谈破裂”，变成了尽在掌握的战略欺骗。
战船下方传来急促的破水声。
一艘狭长的巡江快艇从上游水域破浪驶来，在巨舰侧面减速靠拢。
快艇还未完全停稳，花荣便抓着垂下的麻绳网，三两下攀上两丈高的甲板。
花荣连气都没喘匀，大步走到布防图前。
“主公！北线斥候传回急报。河北三路边军的前锋骑兵已经越过徐州界！带兵的将旗没打出来，但看行军速度，最多十日，就能压到平江府与童贯部合兵。他们这是冲着江宁来的！”
陈长青眉头收紧，看向地上的图纸，手指在徐州与江宁之间丈量距离。
话音刚落，另一艘艨艟从下游水道驶近。
杨志身披重甲，顺着跳板大步迈上甲板。
“主公！”
杨志快步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睦州那边有动静了！方腊的大寨里连日派出多股探子，在咱们江宁东南方向的官道和山林里转悠。抓了几个活口，供出来说是奉了方腊的令，来摸咱们防线虚实的。”
陈长青直起腰，看向武植。
“北边朝廷大军压境，南边方腊蠢蠢欲动。这两家看准了咱们孤军占据江宁，想要合围。”
武植没有接话，而是盯在羊皮地图上。
江风掀动他的披风。
北面的箭头直指江南，南面的暗流已经涌动。
十万武家军夹在长江水网与江南丘陵之间。
退一步，是朝廷的平叛大军；进两步，是拥兵数十万的摩尼教众。
武植握着带鞘的佩刀，刀尖抵在羊皮布防图上。
刀尖先在江宁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用力划出深深的印痕。
接着，刀尖顺着图纸向东南方向滑动，在方腊占据的睦州位置点了一下。
最后，武植手臂发力，刀尖重重戳在江宁以东的润州城上。
刀鞘底部将羊皮纸硌出一个清晰的凹坑。
“方腊在南边看戏，指望咱们和朝廷打个头破血流；朝廷从北边调兵，想把咱们堵在长江南岸。”
武植抬起头，视线扫过杨志、花荣和陈长青。
“咱们十万人马停在江宁，就是案板上的肉。想破这南北夹击的局，就得先吃掉离嘴边最近的一块肥肉。”
武植用刀鞘敲打着图纸上的润州。
“润州是江宁的东大门，卡在长江与运河的交汇处。拿下了润州，就等于落下一道铁闸，彻底锁死了长江口。只要水路不通，北边朝廷来再多的兵马，也只能在江北瞪眼看着。”
杨志上前一步，甲胄哗啦作响。
“主公，润州守军有多少人马？咱们若是强攻，万一北边边军提前赶到，背腹受敌。”
“不到两万。”
陈长青报出数字，语调笃定，“润州知州是文官，手底下的兵多是地方厢军。只有水寨里那三千水师算得上正规军。童贯南下时抽调了江淮精锐，润州如今是个空壳子。”
武植收刀回腰间。
“兵贵神速。趁朝廷的先锋还在路上，方腊还没摸清咱们的底细，直接动手。”
军令在江风中传达。
武植看向花荣。
“花荣，你带五千神臂弩营，加上三千精骑，做先锋步骑。走陆路沿江岸推进，抛弃重型辎重，一日半之内，必须赶到润州城下排开阵势。”
“得令！”
花荣抱拳领命。
武植转头对亲卫吩咐：“传令给林冲。让他带一万精骑出东门，不用管润州正面，直接往北边穿插迂回，把润州通往扬州方向的陆路口子全部给我切断。”
亲卫领命而去。
武植最后看向李俊和阮小七。
“陆上围住了，水上的事归你们。李俊、小七、杨志，你们带上大半舟师顺江放船。从江面上封死润州的所有渡口和码头，掐断他们水上的粮道和退路。”
阮小七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递给武植。
图上用炭笔画着水流与暗礁标记。
“主公，这是属下前几天带哨船摸回来的水情。润州城西面有一段水域，江面突然收窄，两边都是浅滩暗礁。要是咱们把战船横在那里列个阵，润州水军的船连个头都掉不过来。那地方用来放火船阻截，最合适不过。”
武植看着草图，转头看向李俊。
“还记得前些天在深窖里封存的那批东西吗？”
李俊心领神会，重重点头。
“属下明白！两百罐猛火油。”
“提十个大陶罐出来。”
“装配在十艘新改建的战船上，你亲自掌舵。若是润州水军敢出寨迎战，不用近战接舷，直接在收窄的江面上点油放火。”
李俊眼中满是战意。
“主公放心！属下管教他们连江水都喝不着一口凉的！”
甲板上的将领各自领命，转身大步走下战船，前去集结队伍。
战靴踩在木板上的声音密集而有力。
武家军的战争机器在江面上全面开动。
“花荣，等一下。”
武植叫住正要顺着绳网下船的花荣。
花荣转过身，快步走回武植面前。
武植背着手，看着江面上忙碌起航的船队。
“润州这一仗，武力压阵是底子，但攻心为上。硬拼能打赢，但会折损咱们自己的弟兄。”
花荣听着，没有插话。
“前几日我放走王安中和那些江宁守将，你以为只是做做样子？这几天的功夫，江宁全须全尾换了主人的消息，连带着咱们不杀降将、按月给百姓发粮的作为，早就通过那些逃兵和商人的嘴传进了润州城。”
花荣眼神微动。
武植继续分析敌情。
“润州守军的心理防线，本来就是拿纸糊的。他们知道朝廷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要你的神臂弩在城外排开，只要他们知道投降能活命、而且能活得比大宋治下更好，那座城的门槛就不需要用命去填。”
武植拍了拍花荣的肩膀。
“压境之时，声势要大。连夜把告示用箭射进城里。只要击溃他们死守的意志，这仗就赢了。”
花荣郑重抱拳。
“属下明白！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三日之内，属下定让润州城头换上咱们的战旗，绝不拖泥带水！”
花荣转身离去。
江面上，水军的牛角号声连绵吹响。
低沉的号音穿透水雾，在两岸山林间回荡。
战船的铁锚被绞盘拉起，粗大的铁链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三十艘巨舰在摇橹手的齐声呼喝中缓缓转向，船艏劈开浑浊的江水，拉出长长的白浪。
风帆升满，整个水寨的水面被庞大的船体占据。
武植负手立于头舰船艏，任凭江风卷动玄色披风。
他没有看南下的大军，而是静静望向北方天际。
陈长青走上前，站在武植身侧。
他顺着武植的视线看过去。
“主公。”
陈长青低声询问，“咱们主力东出润州，江宁留守兵力，若是北边朝廷又出什么狠招……”
武植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不用急着防汴梁。汴梁现在自顾不暇。”
陈长青面露疑色。
武植看着翻滚的江水。
“王安中那封亲笔写的江宁失守急报，按马程算，这个时候已经送进皇宫垂拱殿了。”
武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十万大军丢了，六朝古都易手，江南东路的大门被人生生踹开。半壁江山就这么换了主人。这消息下去，赵佶和蔡京那帮人，哪里还有心思谋划？”
陈长青豁然开朗。
他知道那封如实汇报的战报，就是砸向汴梁朝堂的一块巨石。
武植转身走向船舱。
“咱们只管去吃润州这块肉。汴梁的君臣，现在只怕正在大殿上发抖。阵脚大乱的朝廷，顾不上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