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植按住刀柄，掀开垂落的青布帷幔，迈步走出驿亭。
日光洒在亭外十步的泥地上，照亮横七竖八的五十具尸体。
两侧山岗传来脚步声，花荣带着两千神臂弩营从林间走下。
士卒散开，熟练地从尸体和树干上拔回弩箭，擦净血迹装入箭囊。
花荣快步走到亭前，抱拳行礼。
“主公，山岗外围一共七十名摩尼教暗哨，已经全数射杀，没有一人走脱。”
武植点点头，视线越过人群，看向南面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
邵氏的马车已经跑没影了。
刚才在亭子里折腾那一通，虽说有天赋撑腰，但那娘们骨头架子还真硬。
三百步外，马蹄声响起。
武松双腿夹着马腹，抢在林冲前头冲了过来，在亭外十步处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拎着双戒刀大步上前，围着武植转了半圈，鼻子动了动，视线落在武植的后背和衣摆上。
“大哥，你身上半点血星子都没沾，后背这衣裳怎么皱成这样？”
武植低头掸了掸衣摆上的褶子，面色如常。
“亭子里的石桌太硬，靠着歇了一会儿，硌的。”
武松挠了挠头，往亭子里头瞄了一眼。
帷幔挡着，只看得见半截石桌腿。
“这荒山野岭的石桌是糙了点，回头我让人给大哥搬张太师椅随军带着。”
林冲策马跟过来，翻身下马，一句话没接，面无表情地解下马鞍旁的水囊，双手递到武植面前。
“主公，润润嗓子。”
武植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两口。
还是林教头懂事，知道这时候不该多嘴。
武松这憨货要是知道刚才石桌上发生了什么，指不定还得进去摸摸石桌到底有多硬。
就在这时，南面远方的群山间，原本震耳欲聋的摩尼教战鼓声戛然而止。
山岗高处负责了望的哨兵打了个旗语。
花荣抬头看去，转身向武植禀报。
“主公，太平州界口方向，石宝大营的鼓声停了，前沿摆着的那三百架冲车正在往后撤。”
武松握紧刀柄。
“怎么个意思？那娘们儿回去搬救兵了？”
武植把水囊丢还给林冲，翻身骑上乌骓马。
“搬什么救兵，石宝是个懂兵法的明白人。”
“邵氏失魂落魄地跑回去，五十名随行护卫一个没回，石宝摸不清咱们到底有多少后手，这时候只会收缩兵力，把拳头收回去看风向。”
方腊那封给王安中的密信还在邵氏怀里揣着，那女人为了保住自己的体面和圣姑的位子，回去绝不敢实话实说，多半得编个由头把阵仗压下去。
只要南线这几天不再生事，他就有充足的时间去办正事。
北面句容关方向，一骑快马顺着官道疾驰而来。
斥候背插三支红色令旗，冲到阵前翻身滚下马背，单膝跪地。
“报！下关水寨急报！”
“北岸浦口大营今日新增十艘大船，江面楼船增至四十艘！”
“半个时辰前，有三艘宋军快船脱离船队，往咱们南岸下关方向靠了过来，船上有人用长竹竿绑着铅锤往水里探，在测水深！”
林冲手背青筋微凸，按住腰间剑柄。
“主公，王统制和赵统制前两日才刚占了运河七道水闸摆酒庆功，怎么突然又派船来测南岸的水深？莫非他们看出了弃闸的破绽，准备强渡？”
武植坐在马背上，手指敲了敲马鞍。
北岸那两个草包统制，白捡了七道水闸的功劳，按理说这时候应该忙着往汴梁写捷报请赏才对。
刚吃过神臂弩的亏，水师又不如江南，没道理这么快就想不开要二次渡江。
除非是汴梁那边又下了死命令，或者他们想找个神臂弩够不着的浅滩装装样子。
不管是真打还是假演，下关码头这两天要接金武街的银船，绝不能让宋军的船在眼皮子底下乱晃。
武植拉住缰绳，调转马头面向句容关。
“不用管他们是真渡还是假探，防线先扎紧。”
“林冲，你带一万铁骑即刻回防江宁北门，沿着江岸官道每日巡逻两趟，把马蹄声给我踩响一点。”
“花荣，带你的神臂弩营回下关江堤待命，把床子弩的射界往外推五十步，宋军的测水船只要敢跨过江心线，不用请示，直接射沉！”
“派人传令鲁智深，句容关城门照旧锁死，南边摩尼教的人不露头，咱们也别去招惹。”
林冲与花荣齐声抱拳。
“末将领命！”
武植双腿一夹马腹，乌骓马迈开步子往句容关走去。
“走，回江宁，算算日子，汴梁送来的大礼也该到了。”
大军穿过句容关城门，顺着通往江宁的官道行进。
刚走出十余里，前方官道尽头冲来一匹快马。
行军参军陈长青一身青衫，手里攥着马鞭，一路拍马狂奔。
到了武植马前十步，陈长青使劲勒住缰绳，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全是红光。
“主公！到了！进水道了！”
武植勒住乌骓马。
“慢点说，什么进水道了？”
陈长青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声音都在发颤。
“阮小七刚派快艇送来的消息！伪装成潞州铁器商船的第一批金武街船队，一共六艘大船，一个时辰前已经顺着运河入江口进了润州水道！”
“顺风顺水，最迟明日午时前，就能靠泊江宁下关码头！”
......
次日巳时三刻，江宁下关码头。
三里长的江岸全部戒严，破城营甲士五步一岗，背对着江面把守各条通道，码头上的挑夫和杂役全被清退到了二里之外。
外江水面上，李俊统领的十艘改装连环巨舰一字排开，黑森森的拍杆高高竖起，将下关水域围成一道铁桶。
江面东侧，阮小七站在打头的轻快哨船船头，挥动令旗。
哨船后方，六艘吃水极深的货船正缓缓驶入港湾。
船板上堆满了捆扎结实的洛阳药材包和潞州生铁块，压得船身几乎与水面平齐。
嘎吱一声，第一艘大船撞上码头的防撞木桩，水手抛下铁锚，搭好跳板。
船舱帘布掀开，身穿桃红窄袖衫的苏媚儿提着裙摆快步走出。
她身后跟着一身水绿长裙的李娇儿，两人怀里都紧紧抱着厚实的油布包袱。
苏媚儿看清站在栈桥尽头的武植，眼睛一亮，踩着跳板小跑下来，步子又快又雀跃。
到了武植跟前，她连礼都顾不上行，直接解开身上的油布包袱，递到武植手里。
“大官人，奴家和娇儿姐幸不辱命，把家底给您全须全尾地搬来江南了！”
李娇儿跟上来，扶着腰喘了口气，冲着武植抛了个媚眼。
“大官人，这一路在船上颠了十几天，骨头都快散架了，您可要好好疼疼奴家。”
武植伸手在苏媚儿和李娇儿脸蛋上各捏了一把，随手将账册递给身旁的陈长青。
“做得好，等入了府，让人给你们烧热水咱一起泡泡澡。”
陈长青接过账册，转身带着四名算学书办当场翻开核对。
与此同时，船上的精壮伙计们掀开表面遮掩的药材和生铁，露出了底下整整齐齐的杉木箱子。
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木箱走下跳板，箱子太沉，压得跳板往下弯了三寸。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陈长青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捏着账本的手有些抖，快步走回武植身边，压低声音汇报。
“主公，这第一批六艘船，实到官铸足色现银八万七千贯！另外还有汴梁金武街各家分号的大掌柜、大厨、账房的人事底册，以及南北各路供货商的契约凭证，一张都没少！”
苏媚儿理了理耳边的碎发，笑着补充道。
“陈参军别急着手抖，这才是头一拨呢。”
“师师姐怕目标太大惹眼，把家当分成了六批。后头还有五批货船，全都打着北地豪商的旗号在运河里走着，每隔两到三天就能到一批，加起来现银一共是四十二万贯整！”
陈长青倒吸一口凉气，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前些日子刚从江宁府库里抄出四十万贯官银，再加上这即将到账的四十二万贯现银，单是能随时调动的现钱就超过了八十万贯！
这还没算上仓库里堆着的一百一十万石粮食。
大宋朝廷一年在江南东路收上来的现银税赋也没这个数，自家主公如今手里的活钱，比汴梁户部的内库还要阔绰！
武植听完这个数字，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十万大军每天睁开眼就是人吃马嚼，破城营还是双饷，要是只靠抢府库坐吃山空，撑不过两年就得学方腊去搜刮地主老财。
有了这八十多万贯活钱打底，这盘争霸的棋才算真正有了本钱。
武植看向苏媚儿，开口问道。
“你们从汴梁撤出来的时候，那边动静如何？有没有折损人手？”
苏媚儿收起脸上的笑意，凑近半步低语。
“回大官人，师师姐警觉，早在之前就让我们走地道往城外码头转运现银了。”
“咱们自己培养的掌柜和账房一共三十人，全在船上，一个没落。”
“娇儿姐把密账缝在贴身小衣里带了出来，至于那些挂在明面上应付官府的管事，按师师姐的吩咐全数弃用。”
李娇儿在旁边掩嘴笑了一声。
“我们刚出汴梁水门第二天，步军司和内侍省的番子就去封金武街了。听说他们冲进酒楼的时候，里头连条完整的板凳都没给他们剩下，气得带头的都虞侯当场砸了招牌。”
武植听得乐了。
蔡京和梁师成指望抄他的家来填国库的窟窿，结果抄了一堆空房子，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砸了招牌正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武植转身指向江宁城的方向，当场拍板。
“金武街在汴梁死了，就在咱们江南活过来。”
“长青，你回头跟知府衙门打个招呼，在江宁、润州、常州这三座城里，各自挑地段最好的位置划出一条街来，全部挂上金武商号的牌子！”
“媚儿、娇儿，你们再去后宅把王干娘她们几个管过酒楼的叫上，带着带来的这批熟手掌柜分头去办。”
“我给你们三个月时间，把咱们的酒楼、戏院、蹴鞠球场在三座城里全开起来！按咱们在汴梁的老规矩，产生的商税一文不少交给陈知府入公账，剩下的净利，全数拨入中军大营充作军资！”
苏媚儿和李娇儿眼睛发亮，齐齐福身。
“大官人放心，咱们姐妹干别的不会，开酒楼拢银子可是老本行，保准三个月内让您见到回头钱！”
陈长青站在旁边，并没有跟着高兴，反而翻开手里那本供货商凭证看了一阵，眉头皱了起来。
“主公，把店面开起来不难，咱们有现成的银子和熟手，半个月就能搭起架子。”
“难的是货源。”
武植转头看他。
“怎么说？”
陈长青指了指账册上记录的几处产地名录。
“以前在汴梁，咱们卖的是图个新奇。”
“如今到了江南，那些世家豪族和富商大贾嘴刁得很，酒楼戏院要想日进斗金，离不开上品的湖丝、新茶、越州秘色瓷和金华火腿。”
“可这些赚钱的大宗货源，上游产地十有八九都在睦州、湖州、婺州一带，全攥在方腊的摩尼教手里！”
“如今咱们跟方腊在句容关陈兵对峙，商路断绝，没有这些紧俏货撑场面，金武商号就算开起来，也只是个空壳子。”
苏媚儿也犯了难，接话道。
“陈参军说得是，奴家这一路南下也打听过，今年两浙路的生丝和茶叶全被方腊封在山里头，外头的客商根本进不去。”
武植没有立刻接话，迈步走到码头栈桥边的值守木亭里。
木亭的桌案上铺着一幅江南东路与两浙路的交界舆图。
武植低头看去，手指顺着句容关往南滑，越过宣州和太平州，重重按在湖州与婺州的位置上。
前世他就明白一个道理，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他手握十万大军，占着长江水道，要是连自家商号的进货渠道都让人卡着脖子，这征南大元帅也就白当了。
方腊不是喜欢派老婆来谈条件吗？
不是守着两浙六州的桑田茶山舍不得拿出来吗？
武植收回手指，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媚儿，脸上浮现笑意。
“你们只管把铺子给我盘下来，把算盘擦亮了等着。”
“商路要是靠嘴皮子打不通，本帅就拿刀子去给你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