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在太平州大营歇了两日，才乘车赶回睦州青溪帮源洞。
站在圣殿外，她停下脚步，抬手按了按领口。
那件在落马驿被撕破的青色窄袖行装早就被她烧成了灰，如今换上了圣姑的绛紫长袍，领子拢得很高，遮住了脖颈下方。
她连着做了几次深呼吸，把胸口那股莫名的慌乱压下去，这才伸手推开殿门，迈步走了进去。
大殿上，方腊身穿明黄龙纹袍坐在主位上，下首两侧站着国师邓元觉，还有刚赶回来述职的石宝和太子方天定。
见邵氏进来，方腊身体往前倾了倾，抬手示意她免礼。
“夫人一路辛苦了，落马驿一会，那武植怎么说？可肯与我圣教联手拒宋？”
邵氏垂着眼帘走到殿中，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在马车上编好的说辞。
那封写给王安中的密信还揣在她袖子里，至于石桌上发生的那场荒唐事，更是半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回圣公，武植那厮狂妄。”
邵氏抬起头，迎上方腊的视线：
“妾身把利害关系剖开给他听，他非但不领情，还当面放话，说江南的规矩从今往后由他来定。等他腾出手料理完北岸的宋军，下一个要拿来立威清账的，就是咱们睦州帮源洞！”
“岂有此理！”
方天定第一个炸了毛，从队列里跨出一步，手背青筋暴起：
“一个靠卖炊饼起家的腌臜泼才，占了江宁几座破城就敢不把咱们圣教放在眼里！父王，儿臣早就说过，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直接发兵平了句容关便是！”
方腊没有搭理儿子的叫嚣，盯着邵氏追问：
“他当真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留？北岸十万河北边军压着，他就不怕咱们在南边捅他刀子？”
邵氏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顺着早就想好的借口往下接：
“联手的事，他是一口回绝了。不过妾身在亭中与他周旋时，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江宁府库里粮草虽然多得吃不完，但手底下扩军太快，缺一批趁手的兵甲。”
她顿了顿，观察着方腊的神色，继续说道：
“武植提了一嘴，若是咱们肯拿教中打造的精铁兵甲去换，他倒是可以考虑卖一批粮食给咱们。妾身想着此事体大，不敢擅专，便先行回山向圣公请示。”
方腊听完，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两浙多山，铁矿不少，但产粮远远比不上江宁平原。
要是真能用兵甲从武植手里换回大批军粮，倒也算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就在方腊琢磨这笔交易的时候，站在侧面的方天定转过头，上下打量了邵氏两眼。
往常这位继母每次出面议事，说话不紧不慢。
可今天她从进门起，左手就不自然地护在胸前衣襟处，连茶都没碰一下，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三分。
方天定眯了眯眼睛，脸上浮现出一丝玩味：
“圣姑，有一事儿臣想不明白，还得请教您。”
邵氏心头一跳，转头看向他：
“太子想问什么？”
“儿臣今日刚收到前线报上来的折子，说圣姑带去落马驿的五十名护教好手，全死在了驿亭外头，连具完整的尸首都没能抢回来。”
方天定往前走了两步，视线落在邵氏略显苍白的脸上：
“武植就一个人进了亭子，外头五十名好手被杀得干干净净，怎么圣姑待在亭子里头，反倒连半点油皮都没擦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而且按圣姑往日的脾气，底下人被屠了个精光，回来头一件事就该请父王发兵报仇。怎么今日圣姑非但不提这五十条人命，反而急着替那武植传话做起买卖来了？”
这几句话一落地，大殿里瞬间落针可闻。
邵氏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掐进了肉里。
她最怕别人提亭子里的事，方天定这番话虽然只是挑刺，却正好戳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一旦让这群人顺着往下查，或者去问那天接应的随从，她失魂落魄跑回大营的丑态根本瞒不住！
绝不能让他继续问下去！
邵氏脸色一沉，非但没有解释，反而直接往前逼近半步，冷冷地盯着方天定：
“太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本圣姑被武植收买，背着圣公通敌不成？”
她拔高了音调，转头看向主位上的方腊，眼圈微红：
“圣公！妾身一个妇道人家，为了圣教大业孤身犯险去见那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武植杀光护卫本就是为了震慑妾身，逼咱们就范！妾身好不容易忍辱负重探出他的底线回来报信，到了太子嘴里，倒成了里通外敌的罪人了！”
方天定被她这番倒打一耙弄得愣了一下，张嘴就要反驳：
“我什么时候说你通敌了？我只是问问亭子里……”
“啪！”
方腊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够了！天定！”
“你圣姑冒着性命危险去前线探路，你待在山里享清福也就罢了，还敢在这里阴阳怪气寒功臣的心！五十个护卫死了就死了，能换回武植的虚实，那就是死得其所！”
方天定被当众训斥，脸涨得通红。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邵氏，又看了看满脸怒容的父王，到底没敢再顶嘴，咬着牙退回原位，垂下头一声不吭。
方腊缓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对邵氏说道：
“夫人莫要跟这逆子一般见识，你这一路受惊了，先回后院歇着吧。拿兵甲换粮的事，容我与国师、石将军再合计合计。”
邵氏顺势敛衽一礼，低声道：
“妾身告退。”
她转过身，挺直腰背走出大殿，直到迈出门槛被山风一吹，才发觉贴身的小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殿内又议了一阵防务，方腊便挥手让众人散去。
石宝抱着头盔走出大殿，刚拐上通往山下的青石回廊，身后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石将军留步！”
方天定快步追了上来，左右看了一眼，见四下没有侍卫，这才凑到石宝跟前，压低声音说道：
“石将军，你也去过太平州大营，还亲自接了那个女人回来。你老实跟我交个底，她这趟从落马驿回来，神色可对劲？”
石宝停下脚步，看了一眼这位满脸不忿的太子。
那天邵氏从前线回来的时候，确实在马车里待了很久才露面，脸色也白得吓人。
但他石宝是个带兵打仗的粗人，最烦的就是掺和主公家里的烂摊子。
石宝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抱拳拱手：
“回太子，末将那天只顾着整顿太平州界口的防线，圣姑下车说了两句话就回帐歇息了，末将没敢抬头多看。”
方天定冷笑一声，伸手拍了拍石宝的护心镜：
“石将军，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武植那是什么人？连大宋的茂德帝姬落到他手里都被他强留了下来。邵氏一个女人落在他手里半个时辰，外头死了一地的人，她却连根头发丝都没乱就回来了，这里头要是没鬼，我把脑袋拧下来！”
他凑得更近了些，低语道：
“她今日在殿上那么急着跳脚，分明就是心里有鬼，说不定早就被武植给收买了！你在前线掌兵，以后她的命令，你可得多长个心眼！”
石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把头盔往怀里紧了紧：
“太子，圣公给末将的差事是守好太平州，防住武家军的铁骑。至于后宫里的事，末将不懂，也不敢掺和。军营里还有杂务，末将先告辞了。”
说完，石宝也不等方天定再开口，迈开大步顺着台阶下了山。
方天定站在原地，看着石宝走远的背影，一口唾沫吐在廊柱下。
“不识抬举的东西！等本太子抓到那贱人的把柄，看你们还怎么装聋作哑！”
与此同时，帮源洞后山的静音小院里。
邵氏反手将房门闩上，连伺候的侍女都撵到了院外。
她快步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刚才在大殿上被方天定追问的时候，她差点以为自己要露馅了。
定下神来，邵氏抬起微颤的双手，一颗颗解开绛紫长袍领口的盘扣，将衣领往两侧拉了拉。
昏黄的铜镜里，映出她白皙的锁骨。
就在锁骨下方两寸的位置，还留着两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淡淡淤痕。
邵氏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在那处淤痕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大殿上方腊那张苍老多疑的脸，和驿亭帷幔里武植那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在她脑子里来回交替。
刚才方天定只是随口一诈，就已经对她起了疑心。
如果让方腊知道她不仅弄丢了五十名精锐，还在石桌上被武植肆意摆弄，以方腊的性子，绝不会留她活口。
邵氏深吸了一口气，右手伸进袖袋，摸出了那封盖着圣火印的亲笔密信。
信封已经被她的手汗濡湿了一角。
她原本想着，实在不行就把这封信拿出来交给方腊，就说是自己拼死从武植手里抢回来的，以此洗清嫌疑。
可看着镜子里锁骨上的痕迹，她的动作停住了。
这封信要是交出去，方腊为了灭口和挽回颜面，必定会跟武植不死不休，到时候她这个知情人兼经手人，随时会被推出来顶罪。
可要是留着这封信……
武植说过，只要她肯过去谈风花雪月，就卖摩尼教一批粮。
这封信捏在自己手里，既是武植拿捏帮源洞的把柄，也是她日后万一在摩尼教待不下去时，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
邵氏盯着手里的信封看了半晌，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她抽出里面一本平日用来记账的厚册子，将那封密信夹进账册最中间的夹层里，重新塞回锁好。
做完这一切，她拉好衣领，看着镜中神色如常的自己，彻底下了决心。
另一边，帮源洞圣殿之内。
炭盆里的火苗跳动着，大殿里只剩下主位上的方腊，以及站在台阶下的国师邓元觉。
方腊脸上的温和早就没了踪影，他盯着面前舆图上江宁府的位置。
“国师，今日殿上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觉得那武植说拿粮食换兵甲，有几分真假？”
邓元觉双手合十，沉声回道：
“回圣公，武植方才拿下江宁三城，立足未稳，他缺兵甲是假，想用粮食稳住咱们，好腾出手去对付北岸宋军才是真。”
方腊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舆图前：
“他拿本圣公当三岁孩童耍呢！让本圣公拿吃饭的家伙去换他的陈粮，做他的春秋大梦！”
他转过身，眼中透出狠厉之色，对着邓元觉下令：
“你即刻派人去宣州给庞万春传令！让他把神臂弓手营再往北推二十里，直接压到句容西南侧翼去！”
“告诉庞万春，不用跟武植客气，只要是踏进射程之内的武家军游骑，给本圣公全部射杀，一个活口都不许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