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牛皮战鼓声从长江北岸传过来，震得下关江堤上的碎石子都在跳动。
武植单手按着腰间黑刀，站在江堤最前沿的望楼下，没有回帅府议事的意思。
江面北侧，浦口大营的王统制和赵统制一口气调集了四十艘大船，在江心线北边一字排开。
船帮外头全钉着浸了水的厚牛皮和铁叶，甲板上堆满了挡箭的沙袋。
几千号宋军士卒站在船头，挥着兵刃嗷嗷叫唤，摆出一副随时要玩命渡江的架势。
跟在武植身后的亲卫开口：
“大帅，宋军这回把船帮都包了铁皮，看着是要来真的，要不要让李俊将军把连环巨舰往前顶一顶？”
武植视线落在对方领头那艘楼船的水线位置，沉默了两秒。
这帮北方来的旱鸭子，演戏都懒得演全套。
要是真装满了过江攻城的披甲精兵，船身怎么着也得往下沉三尺。
可眼下那四十艘大船飘在水面上，底舱的红漆水线露出一大截，轻飘飘的，船尾的铁锚更是早就沉进了江底淤泥里，连动都没动过。
搞出这么大动静，无非是平江府的童贯急了，催着北岸这两个草包统制弄点声响出来，想把江宁的主力全吸在下关江堤上。
“顶什么顶，嫌咱们的弩箭多得没处放？”
武植收回视线，语气平淡地吩咐：
“传令水寨各舰，严守江心界线。北岸那帮孙子爱敲鼓就让他们敲，哪怕嗓子喊劈了也别搭理，谁敢擅自出船迎战，军法处置。”
“是！”
什长刚领命退下，东面水波翻涌，一艘轻快哨船顺着江流疾驰而来。
船头还没撞上栈桥木桩，阮小七已经赤着脚从船板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江堤，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主公！出事了！”
阮小七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嗓门压得很低：
“北岸宋军占了运河七道水闸之后，没在原地干耗着！”
“半个时辰前，他们分出一支两千人的水陆精兵顺流往东摸，在运河跟长江交汇的死水湾设了道暗卡！那帮狗日的在水面下头拉了三道带倒刺的粗铁索，打着稽查私盐的名头，把过往的船全给堵死了，上去就是凿舱检查！”
武植搭在刀柄上的手指停了一下，眉头皱起。
好家伙，他还当王统制和赵统制只是两个混军功的饭桶，没想到在江面上敲锣打鼓演猴戏，背地里居然憋着这么一手声东击西。
死水湾那是运河南段进长江的唯一咽喉，两边全是芦苇滩和烂泥塘，大船根本绕不过去。
还没等武植开口细问，江堤后方的石阶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长青提着青衫下摆冲到武植跟前，急促地喘着气：
“主公！刚算出来的船期，要遭！”
“安排的第二批金武街银船，按水程算，这会儿距离死水湾已经不足十里水路了！”
武植眼底寒光一闪。
八万贯现银倒是其次，关键是那批北方的商号底账和供货契约，要是落在宋军手里，顺藤摸瓜往上查，刚撤出来的北地人手和李师师的镇安坊都得惹上一身腥。
更要命的是，第二批船后头还跟着四批银船，足足二十多万贯家底全在运河水道里排队等着过卡。
陈长青额头冒汗，语速飞快地出主意：
“主公，死水湾河道狭窄，要是咱们直接从润州调水师主力硬闯，宋军守军一见势头不对，肯定会落闸凿沉商船堵死河道。只要沉上两艘大船，整条运河口子就全淤死了，后头的四批银船一艘都出不来！”
“依属下之见，不如让林教头带三千铁骑从陆路绕去北岸侧面佯攻，把守卡的宋军引出来，再派水鬼去拆铁索……”
“引什么引，等你调完骑兵绕过去黄花菜都凉透了！”
武植直接抬手打断了他的话，一把解下身上的帅字披风，甩给旁边的亲卫。
北岸那群宋军有时间耗，他那六艘装满银子的船可没工夫等。
十里水路，顺流而下也就是一炷香的事，等大军按部就班摆开阵势，宋军的凿子早就砸进银箱里了。
“陈参军，你留在这儿盯着浦口的楼船，多插几面帅旗在江堤上晃悠。”
武植一边说，一边接过亲卫递来的黑色窄袖夜行衣套在身上，顺手把腰带勒紧，拎起黑刀：
“阮小七，去水寨挑一百个水性最好的水鬼亲卫，只带短刀和飞爪，跟本帅走一趟。”
陈长青伸手想去拦：
“主公！您是三军统帅，那死水湾是宋军设下的口袋阵，您怎么能亲自去冒险？万一有个闪失……”
“行了，别念经了。”
武植把黑刀往怀里一抱，拍了拍陈长青的肩膀，脸上浮现笑意：
“就是因为不能打草惊蛇，才得本帅亲自去。换了旁人去砍那三根大铁索，动静太大，留不下活口也保不住水道。”
说完，他根本不给陈长青再啰嗦的机会，转身迈开大步走下栈桥，一脚踏上阮小七那艘轻快哨船的船头。
夜色压了下来，江面上起了一层白茫茫的夜雾。
一百名精悍的水鬼分乘五艘蒙着黑布的快艇，悄无声息地滑入江水之中，借着夜雾的掩护往东面死水湾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二十里外的运河入江口。
死水湾两岸插满了松油火把，将狭窄的水面照得通亮。
三道碗口粗的生铁锁链横贯河面，铁索上头焊满了三寸长的铁倒刺，随着水流哗啦作响，把出水口锁得严严实实。
水卡木栅栏旁，一名身穿褐红战袄的宋军都头正踩在跳板上，一脚踹翻了面前跪着的粮船老艄公，拔出腰刀拍着船帮叫骂：
“少跟老子装可怜！王统制有令，凡是打运河出来的船，不管是装米还是装柴，一律按私通江宁反贼论处！”
“来人！拿铁钎子给老子往底舱里捅！搜出来的银钱，三成归弟兄们喝酒，剩下的全送去大营请功！”
十几个宋军兵卒怪叫着冲上民船，举起手里的铁锤和铁钎就要砸舱板。
而在上游三里外的芦苇荡拐角处，六艘吃水极深的金武街货船正顺着水流往前漂，眼看着就要一头撞进这片火把通明的口袋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