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死水湾的夜雾更浓了。
那名宋军都头刚从民船上搜出铜钱，正叉着腰在水栅栏上得意地清点，丝毫没察觉三丈外的水面上，一块半尺宽的烂木头正逆着水流滑到哨楼底下。
水面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武植左脚在浮木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借力拔起两丈多高，双手扣住哨楼外侧的木梁，翻身落在了十丈高的哨台之上。
哨台上的三名宋军弓手正缩着脖子打哈欠，怀里抱着弓。
刚听到脑后有一点风声，中间那名哨兵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黑影已经欺身而至。
“噗！”
黑刀出鞘，刀刃划过咽喉。
武植左手揽住那名哨兵软倒的身子，右手刀锋顺势往左右一抹。
另外两名哨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双手捂着脖子倒在木板上，连脚底下的铜锣都没碰到。
武植甩了甩刀尖上的血珠，站在十丈高的哨台边往下看了一眼。
不得不说，这帮宋军挑地方的眼光还真挺毒。
这死水湾是个葫芦口，两岸打了十几根合抱粗的木桩，三道带刺的拦江铁索全缠在东岸水闸基座的大绞盘上。
只要上游的银船一露头，这帮人把绞盘一紧，船底板非得被铁刺刮开不可。
既然不能让他们报警，那就干脆利落点，把这破门直接给拆了。
下方水栅栏旁，一名眼尖的什长抬头往哨楼上看了一眼，见上头火把晃动却没人影，刚觉得不对劲，伸手就去抓挂在柱子上的预警铜锣：
“哨台上的弟兄怎么没声了？快……”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直接从十丈高的哨楼顶端坠了下来。
武植在半空中双手握住黑刀刀柄，体内九阴真气顺着经脉灌入刀身，乌黑的刀刃上吞吐出尺许长的森寒刀芒。
“铛！”
冲在最前头的三名宋军刀牌手下意识举起包铁木盾去挡。
五虎断门刀自上而下劈落，连盾带人直接被劈成了两半。
武植双脚落地，步子不停，借着下坠的千钧巨力，拧腰转胯，手里的黑刀带着呼啸的恶风，一刀横扫在水闸基座那座合抱粗的铁木绞盘上！
“咔嚓——崩！”
坚硬的铁木绞盘居中裂开，里头的铁轴当场崩断。
绷得笔直的三道拦江铁索失去力道，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带着漫天水花砸进江底淤泥里，激起一人多高的浪头。
那三道铁索可是用上百斤生铁打造的，平时得十几个壮汉推着绞盘才能拉动，这从天上掉下来的黑衣人，居然一刀就把绞盘连着铁索一块儿给劈断了？
“敌袭！有反贼劫卡！”
都头头皮发麻，拔出腰刀歇斯底里地大吼：
“给我围住他！乱刀砍死！”
驻守水卡的一百多名宋军甲士回过神来，挺着长枪大刀，蜂拥着往水闸基座扑过来。
武植手腕一翻，黑刀贴着身体旋转半圈，非但没往后退，反而迎着人群撞了进去。
对付这种百十来人的小场面，脚下踩着凌波微步的步点，在狭窄的水栅木板上左突右闪。
宋军刺过来的十几杆长枪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反倒是他手里的黑刀每次挥出，必定伴随着铁甲破碎的脆响。
一刀劈飞两名长枪手，武植顺势一脚踹在迎面冲来的都头胸口上。
那都头胸前的护心镜向内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半边木栅栏，吐着血沫子摔在泥地里，半天爬不起来。
就在这时，水面下潜伏的阮小七带着一百名水鬼亲卫纷纷破水而出，甩出飞爪扣住浮桥边缘，翻身杀上水栅。
主将被一招废掉，剩下的宋军甲士哪里还有胆子抵抗，被武植一人一刀从头凿穿到尾，剩下的残兵被阮小七带人围在角落里，不到半炷香的工夫，水卡上的守军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武植收刀入鞘，走过去一脚踩在那名重伤都头的胸口上，冲着阮小七扬了扬下巴：
“打旗语，让后头的船过卡。”
阮小七咧嘴一笑，抓起地上一支火把，朝着上游芦苇荡方向画了几个圈。
不多时，六艘吃水极深的金武街大船收起船帆，顺着畅通无阻的水道滑过卡口。
站在打头大船甲板上的掌柜看清站在尸堆里、一身黑衣负手而立的武植，激动得胡子直抖，随后船队贴着南岸芦苇荡，平平安安地驶入了润州水界。
武植刚松了口气，准备带人撤回，视线扫过死水湾后方的一处避风浅滩，脚步忽然停住了。
只见那片浅滩的芦苇丛后头，整整齐齐地停泊着十二艘官造的深水大平底船。
这些船既没挂帆，也没点船灯，船身吃水比他刚才那六艘装满银子的货船还要深得多。
“奇了怪了，两个小统制设个暗卡捞油水，怎么还在后头藏了十二艘大官船？”
武植心里犯了嘀咕，冲阮小七招了招手，迈步顺着跳板登上了打头的那艘官船。
舱门上挂着一把碗口大的铜锁，上头还贴着汴梁军器监的封条。
武植懒得找钥匙，拔出黑刀，随手一刀劈断铜锁，伸手掀开了盖在舱面上的厚重油布。
借着阮小七举过来的火把光亮往里一看，呼吸也忍不住停滞了一瞬。
好家伙，这哪是什么巡江船，这分明是个移动的皇家军火库！
只见宽敞的底舱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擦得锃亮的硬木构件，那是只有汴梁禁军才配装的八牛重型床子弩！
旁边的大木箱子敞着口，里头全是百炼精铁打造的步人甲，甲叶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后头还堆着一捆捆三尺长的破甲透骨重箭！
阮小七眼睛都看直了，伸手摸了摸那副重步甲，声音发颤：
“主公！这是军器监的压箱底玩意儿！咱们水寨改船正缺重弩呢，这帮宋军怎么把这好东西运到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底舱最里头传来一阵牙齿打颤的磕碰声。
武植走过去，伸手往麻袋堆里一探，像拎小鸡一样，把一个穿着锦衣战袍、肥头大耳的押运虞侯从里头揪了出来，随手摔在甲板上。
那虞侯吓得裤裆都湿了，趴在甲板上连连磕头：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
武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刀鞘拍了拍他的脸：
“老实交代，这批军械打哪儿来的，要送去哪儿？”
虞侯看着武植手里滴血的黑刀，哪里敢瞒，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回、回爷爷的话！小的是汴梁军器监的押运虞侯！这是蔡太师私底下从内库调出来的救命军械，一共五十架重型床子弩、三千领精铁步人甲、十万支破甲箭！”
“太师命小的走运河水道，趁夜从这死水湾绕去平江府，给童贯太尉解围用的！小的刚到这儿歇脚，还没来得及换船呢！”
武植听完，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随后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
他原本只是想来砍断铁索，把自家的八万贯银子护送过去，没想到随便踢翻一个路边的狗窝，居然把蔡京给童贯准备的救命老本给一锅端了！
这可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之前他还让陈长青放风出去，说运河水闸是故意让给宋军的，没想到宋军这么实在，前脚刚占了水闸，后脚就顺着他让出来的水道，把这么大一份厚礼送到了他家门口。
“蔡太师真是个讲究人，知道本帅刚占了三座城，手底下缺好兵甲，千里迢迢派人送货上门。”
武植心情大好，一刀背敲晕了那名虞侯，转头对着阮小七大手一挥：
“还愣着干什么？叫弟兄们上船起锚，把这十二艘大船全给本帅拖回下关水寨去！”
“至于岸上那几艘宋军的破巡船，点把火推到江心去，就说是两伙江匪分赃不均火并了，给王统制留点写折子交差的由头！”
阮小七兴奋得满脸通红，高声应道：
“得令！小的这就去办，保管连颗铁钉都不给童贯那老阉货剩下！”
半个时辰后，死水湾火光冲天，几艘空巡船顺着江水往下游漂去。
而那十二艘装满极品军械的官船，已经在水鬼的操控下调转船头，顺着南岸水道，大摇大摆地驶入了江宁下关内港。
天快亮的时候，陈长青举着火把冲上内港栈桥。
当他看清十二艘大船舱里堆成小山的精铁重甲和八牛床子弩时，手里的算盘差点没拿稳，抓着船帮的手背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五、五十架重型床子弩……还有三千副步人甲！主公，这要是全拉上句容关和江堤，别说十万河北军，就是二十万大军来攻，咱们也能把他们射成筛子！”
武植站在甲板上，伸手拍了拍冰凉的床子弩弓臂，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童贯那老小子困在平江府里，眼巴巴等着这批重器救命反扑，现在全姓了武，不知道他等来空船的消息时，那条伤腿会不会气得再裂开一次。
更重要的是，这批白捡的军械一到，南边那盘棋，就更好下了。
武植转过身，看着还在对着重甲流口水的陈长青，慢条斯理地吩咐道：
“长青，天亮之后，挑两百副成色最好的步人甲和十架床子弩，大张旗鼓地拉去句容关城头上摆着，让南边摩尼教的探子看个清楚。”
陈长青一愣，抬起头：
“主公，这是何意？”
“前两天落马驿见面，邵氏那娘们回去之后，肯定会跟方腊说咱们缺兵甲，想拿粮食跟他们换铁器。”
武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似笑非笑地开口：
“你让人往南边放个风，就说本帅刚在江上接了汴梁某位贵人送来的大批朝廷军器资助，手头兵甲多得用不完，换铁器的事，咱们不急了。”
“方腊那老东西多疑又贪心，一听说咱们不急着换了，还跟朝廷贵人有来往，着急上火坐不住的，就该变成他们帮源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