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他娘的给洒家精神点！把这铁疙瘩往垛口外头再顶一些！对，就这么斜着指下去，让山沟里那帮耗子看清楚！”
鲁智深光着膀子披着件半旧僧衣，手里的水磨禅杖往城砖上一杵。
十几名辅兵喊着号子，撬动粗木滚轴，将十架八牛重型床子弩推到了句容关最显眼的箭垛口。
两百名身材魁梧的士卒换上了刚从下关运来的百炼精铁步人甲，迎着日光往城头上一站，明晃晃的甲叶连成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小校擦了擦额头的汗，凑到鲁智深跟前低语：
“鲁大师，陈参军让人传话，说把这些重器摆出来就行，连弩弦都不用上。咱们费这么大劲摆谱，万一南边摩尼教的人不往这儿看呢？”
鲁智深一巴掌拍在小校后脑勺上：
“你知道个屁！主公说了，这叫亮家底！外头树林子里不知道猫着多少双眼睛呢！
再去弄两面大锣来，每隔半个时辰给洒家敲一通，喊两嗓子‘谢汴梁贵人赏赐新甲’，嗓门小了中午没肉吃！”
关外西南侧翼三里处，一棵两人合抱的古樟树冠里，枝叶晃动了一下。
庞万春半蹲在粗壮的树杈上，手里捏着那张特制的硬弓，原本搭在弦上的鸦羽狼牙箭已经收了回来。
他奉方腊密令，将神臂弓手营往北推进了二十里，正准备找机会射杀几队出关巡哨的武家军游骑立威。
可今天天刚亮，句容关城头上就敲锣打鼓地折腾开了。
一名眼力极佳的斥候顺着树干回禀：
“庞将军，小的摸到两百步外看清楚了！城头上新架起来的，是汴梁军器监专供禁军的八牛床子弩，足足十架！
还有两百多名守军换了全套的官造步人甲，连胸口的护心镜都是簇新的！”
庞万春从树上跃下，眉头皱成了疙瘩：“你没看走眼？那是大宋内库才有的重器，武植一个反贼打哪儿弄来的？”
斥候咽了口唾沫：“守城的兵卒在城头上扯着嗓子喊，说是昨夜刚在江上接了汴梁某位贵人送来的大批军器，还说手头的铁甲多得穿不完，换铁器的买卖他们不急了！”
庞万春握着弓身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批八牛弩的射程比他的神臂弓还要远上百步，一旦居高临下发射，他手下这帮穿皮甲的弓手上去就是送死。
“把弓全收起来，谁也不准露头放箭！”
庞万春把硬弓往背上一甩，转身走向拴在林子里的战马，“你带两个人盯死关门，我去太平州找石宝将军！”
......
太平州界口大营。
石宝坐在帅案后，手里捏着庞万春带回来的炭笔草图，视线在那床子弩的三重弓臂图样上停留了许久。
庞万春在帐中来回踱步，语气急促：
“石将军，圣公才给末将下令，说武植缺兵甲是假，让我把弓手营往前顶，见着武家军的游骑格杀勿论。
可这才过了一宿，句容关上就摆满了大宋内库的重器！
你说这武植到底是什么招数？”
石宝放下草图，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前几日他刚把运河七道水闸白送给北岸宋军，今日城头上就多了汴梁军器监的压箱底玩意儿。庞兄弟，你觉得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庞万春脚步一顿，呼吸有些发紧：
“你是说，武植假意反叛，实则暗中跟朝廷搭线，想引咱们出兵，好跟北岸宋军南北夹击？”
“是不是做局不好说，但这批重器做不了假。”
石宝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圣姑前日回山，说武植缺兵甲想拿粮换。眼下人家直接把步人甲挂在城墙上晒太阳，这就是在打咱们的脸。这封加急军报，得立刻加急送回帮源洞！”
……
三日后，睦州青溪帮源洞。
石宝与庞万春联名送来的加急红翎信，经过三百里山路换马接力，终于在正午时分送进了圣殿。
方腊坐在龙纹宝座上，看完信纸上的内容，随手将信纸往桌案上一拍，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殿下的群臣沉声喝道：
“都看看吧！咱们刚议定武植缺兵少甲是缓兵之计，人家转头就在句容关上摆出了大宋禁军的八牛床子弩和精铁步人甲，还放话出来说汴梁有贵人资助，不稀罕咱们的铁器了！”
国师邓元觉捡起信纸看了一遍，脸色微变，递给旁边的方天定。
方天定扫了两眼，非但没慌，反而发出一声冷笑，转头看向站在殿侧的邵氏：
“圣姑，这事儿可就稀奇了。您从落马驿回来，可是亲口在父王面前说，武植手底下扩军太快，急缺趁手的兵甲，求着拿粮食跟咱们换。
怎么才过了几天，人家城头上的顶尖重甲比咱们圣教的护卫营还要阔气？”
殿内众将的视线齐刷刷落在了邵氏身上。
邵氏袖中的手指攥紧了帕子。
她哪里知道武植从哪儿变出来的禁军重械，但眼下被方天定当众发难，后背还是渗出了一层细汗。
方天定往前逼近一步，咄咄逼人：
“圣姑那天在落马驿亭子里跟武植独处了半个时辰，外头死了一地护卫，您到底跟他在里头谈了什么？
是那武植拿假话把您当猴耍了，还是您……故意替他传假消息，好拦着父王发兵？”
方腊的视线也转了过来，眼底满是审视与狐疑。
邵氏心里清楚，方腊生性多疑，前次她能压下方天定，这回有石宝的军报做铁证，再装委屈就是找死。
她非但没退，反而迎上方腊的视线，沉声开口：
“圣公，太子这话倒是提醒了妾身。武植手握江宁三城，若真有汴梁权贵暗中送他大批军械，按兵法常理，这等杀手锏自当藏在暗处，等咱们攻城时再拿出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他为何要敲锣打鼓摆在城头上，生怕咱们的探子看不见？”
方腊眉头微动：“你是说，他在唱空城计？”
“不是空城计，是狗急跳墙的离间计！”
邵氏脑子转得飞快，顺着话头往下编。
“那日妾身在亭中拒了他的联手之议，又试探出他缺兵甲的底细。
他怕咱们回山后趁虚大举进犯，这才把攻破江宁府库时搜刮出来的几件仪仗重器全搬上城头充门面，再故意编出汴梁贵人的瞎话，想吓住咱们！”
方天定嗤笑一声：“编得倒挺圆！那他放话不换铁器了又怎么算？”
“这叫欲擒故纵，坐地起价！”
邵氏冷眼看着方天定，“他越是摆出不缺兵甲的架势，越说明他手头真正能用的战甲捉襟见肘，想逼着咱们主动去求他换粮，好在价码上狠宰咱们一刀！”
邓元觉捻着佛珠，点头附和：
“圣公，圣姑所言颇有几分道理。那武植诡计多端，若真与朝廷合流，北岸十万宋军早就撤了，何至于还在浦口江面僵持？
这城头亮甲，十有八九是虚张声势。”
方天定见邓元觉也帮腔，急得往前跨了一步：
“父王！管他是真是假，这圣姑说话前后不一，绝对有鬼！”
方腊抬起手，止住了殿内的争吵。
他看着面色镇定的邵氏，又看了看满脸不忿的亲生儿子。
邵氏的解释虽然能说通，但落马驿那五十名护卫的死，终究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更麻烦的是，去年两浙大旱，帮源洞囤积的生丝、新茶和铁器堆在库里换不来粮食，底下几个州的教众已经开始吃糙米掺野菜了。
如果北边跟武植彻底撕破脸开战，南边还要防着福建路的官军，两线作战，摩尼教根本耗不起。
无论武植是不是虚张声势，这批粮，帮源洞都必须弄到手。
至于邵氏到底有没有问题……试一试便知。
方腊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沉声道：
“天定说得也没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既然圣姑断定武植是在虚张声势、坐地起价，那这桩买卖，还得劳烦圣姑再去趟江宁。”
邵氏心头一颤，抬头看向方腊：“圣公的意思是……”
“你明日便动身，再去见武植一面。”
方腊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你告诉他，兵甲换粮的事，本圣公应了。先拿五百副铁甲、两万斤生铁做头批，换他五万石军粮。
另外，让天定挑二十名东宫的精锐内卫随你同行，一路贴身护卫你的安全。”
方天定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抱拳应道：“儿臣领命！定挑最机警的好手，寸步不离地保护圣姑！”
邵氏袖中的手背青筋微凸。
什么贴身护卫，这分明是方腊对她起了疑心，派方天定的眼线去盯着她跟武植怎么打交道！
要是这一趟谈不成换粮，或者露了半点马脚，不用等回帮源洞，那二十名东宫内卫在半路上就能要了她的命。
前有狼，后有虎，老东西居然拿她当趟雷的卒子使。
邵氏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寒意，福身行礼：
“妾身遵命，定不负圣公重托。”
……
同一时间，江宁城内，秦淮河畔的夫子庙东市。
这里原本是江宁最繁华的绸缎与酒肆聚集地，前些日子因战乱关了不少铺面。
如今整条长街已经被陈文昭划给了金武商号，十几个木匠正踩着梯子，把黑底金字的“金武大酒楼”招牌挂上三层高的飞檐。
苏媚儿没搞那些剪彩放炮的官场排场，而是让人在酒楼门口直接支起了四口五尺宽的大生铁锅。
锅底架着硬柴，烧得滚开的红亮卤汤咕嘟咕嘟直冒泡，里头翻滚着大块的汴梁酱牛肉、羊杂碎和几十只肥鸭。
八角、桂皮和陈年老卤的霸道肉香顺着河风往外飘，半条街都能闻见味儿。
李娇儿摇着团扇站在台阶上，看着街对面探头探脑的百姓，冲身旁的苏媚儿低语：
“媚儿姐，大官人给咱们三个月时间，咱们这才第三天就把铺子支起来了。可你看这帮江南人，光在街对面咽口水，怎么没几个敢进门的？”
苏媚儿用长柄铜勺搅了搅锅里的酱牛肉，脸上浮现笑意：
“急什么，江宁刚换了天，老百姓怕兵爷抢东西呢。去，把咱们从汴梁带来的白面炊饼切上十笼，夹满碎牛肉，免费分给街口看热闹的孩童和老人。”
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肉夹馍刚走到街心，几个馋得不行的半大孩子就围了上来。
周围的百姓见酒楼伙计穿得体面，周围巡逻的武家军甲士只管维持秩序，连看都不看那肉锅一眼，原本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快下来。
就在这时，街角走来两名身穿青布儒衫的老者。
走在前头的正是江宁知府陈文昭，他今日没穿官袍，也没带衙役，只带了一名随从，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到铁锅前，闻了闻肉香：
“掌柜的，切二斤酱牛肉，再来两碗羊杂汤，一壶神仙醉，老夫在底堂靠窗的位置坐。”
排队的几名本地绸缎庄掌柜一看清陈文昭的脸，连忙拱手行礼：
“见过陈知府！大人今日怎么得空来这市井之地用饭？”
陈文昭抚须一笑，指了指酒楼大门：
“大帅免了全城半年商税，老夫这个当知府的，自然得出来看看市面热不热闹。诸位掌柜别拘着，进去一道喝两杯？”
堂内的食客听说这位就是每日给孤寡发粮的陈知府，连官架子都不摆就坐在大堂里喝羊杂汤，最后那点戒心也烟消云散，外头看热闹的人群乌泱泱地涌进了酒楼。
三楼临街的雅间里，窗户半掩。
陈长青站在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笑道：
“主公，父亲他亲自出面压阵，再加上前两日茂德帝姬以大宋和谈使的名义给那几家前朝老臣修书安抚，如今这江宁城从世家到百姓，算是把心放回肚子里了。你看这金武酒楼，一上午的工夫，门槛都快被踩破了。”
“吃饭喝酒那是小打小闹，我要的是这三座城的钱袋子彻底转起来。第四批八万多贯银子今天一早也入库了吧？”
“入了，连同死水湾截下来的那十二艘大船，全锁在下关内港里。”
陈长青刚说完，雅间的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媚儿端着一盘刚切好的热卤牛肉走进来，放在桌上，脸上的笑意却收了起来，反手把房门掩好。
武植挑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看她神色不对：“怎么了？谁敢在老子的地盘上吃霸王餐？”
“回大官人，大堂里的散客生意是火了，可真正赚大钱的雅间包席和南北转运买卖，出了岔子。”
苏媚儿走到桌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刚拟好的货单递过去。
“刚才江宁城里最大的三家绸缎庄和茶行东家，借着给陈知府敬酒的由头，找奴家探底，想用咱们金武商号的船队往北边走一批货。”
武植擦了擦手，接过货单扫了一眼：“有钱赚还不接？咱们现在占着运河入江口，北岸宋军的水卡昨晚刚被我拆了，水道畅通无阻。”
“不是水路的事，是他们手里没货了。”
苏媚儿叹了口气，手指点在货单末尾。
“江宁本地虽产云锦，但织锦用的上等湖丝，全指望湖州和睦州供货；还有豪商最认的龙井、越州秘色瓷、金华火腿，源头全在两浙路。刚才那几个东家苦着脸跟奴家交底，说他们存的旧货早在半个月前就卖空了。”
“不止如此。”
苏媚儿压低声音，“那位姓周的茶行大东家刚从宣州回来，他说早在十天前，方腊就在睦州、湖州和宣州交界的所有水陆关隘下了死令，把往江宁方向运生丝、茶叶、生铁和药材的商队全给扣了！但凡敢往咱们江宁三城走私一斤生丝的，直接按通敌砍头，货物全数充公！”
武植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方腊只是因为两军对峙才顺手封了句容关的官道，没想到那老小子手伸得这么长，早在十天前就已经在所有的民间山道和水路上拉了网，存心要把江宁三城的百工行当活活憋死。
没有上游的生丝和茶瓷，江宁城里上万名织工和脚夫就得断粮，金武商号想靠南北转运日进斗金更是痴人说梦。
陈长青手背青筋微凸，骂道：
“好阴毒的方腊！前头派圣姑来跟咱们谈联手拒宋，背地里早就把咱们的商路命脉给掐断了！他这是想让江宁城里的工匠和商贾没饭吃，从里头生乱子！”
“我当他有多大本事，原来也是个喜欢卡脖子的主儿。”
武植把桌上那张货单折成两半，随手揣进怀里，转身就往雅间外走。
陈长青赶紧跟上去：
“主公，咱们现在北边还要防着浦口的宋军，后头还有四批银船在运河里走着，这时候可不能分兵去打睦州啊！
要不，等摩尼教的人再来谈换粮的时候，咱们拿粮食逼他们把商路打开？”
武植迈步走下楼梯，脚步不停，侧头看了陈长青一眼：
“等他们来谈？你拿粮食跟方腊换商路，那老东西就会觉得咱们被他掐住了七寸，以后每过一个月他就得关一次闸涨一回价。
本帅的生意，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定规矩了？”
两人走出酒楼后门，亲卫已经牵着乌骓马候在巷口。
武植翻身上马，拽紧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长青：
“方腊把关隘锁得再死，他手底下的几十万大军和两浙百姓总得吃饭。他把生丝和茶叶扣在关外不准进江宁，那些货现在全堆在哪个中转仓里？”
陈长青愣了一下，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两浙与江南东路的地理舆图，眼睛亮了起来：
“宣州北面的水阳江镇！那里是湖州生丝和睦州茶叶北上的水陆总汇，庞万春的弓手营之所以移驻宣州，除了威胁句容关，肯定也是为了看住水阳江镇的十几个大货栈！”
“这就对了。”
武植拍了拍马脖子，脸上浮现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去传令，让武松和花荣别在营里闲着了，立刻到帅府见我。方腊不是不让客商把货送过来吗？那本帅就亲自派人去水阳江镇帮他搬家，顺便教教那位神臂将庞万春，什么叫真正的开门做生意！”
话音刚落，巷口外一骑快马飞奔而来，句容关的传令斥候翻身下马，高声急报：
“启禀大帅！太平州方向刚射来响箭，摩尼教圣姑邵氏明日再度出使江宁，说是奉方腊之命，带了二十名随从，特来与大帅商议兵甲换粮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