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洒家就纳了闷了，那摩尼教的娘们儿前几日不是刚在落马驿吃过憋吗？怎么今日又颠颠儿地跑来？”
句容关城楼上，鲁智深大嗓门震得瓮城嗡嗡作响。
武植按着腰间黑刀站在箭垛前，身侧一左一右站着武松和花荣。
花荣手搭凉棚往关外官道上看了一阵，转头汇报道：
“主公，马车停在护城河吊桥外五十步了。随行的腰里挎的是定制的精钢雁翎刀，不像是帮源洞的普通教众。”
武植注视着城下那队人马，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
寻常护卫保护使节出使，到了敌方关隘底下，眼睛肯定得盯着城头的弓弩手防备冷箭。
可城下这二十个人倒好，一个个手按刀柄，身体半侧着，视线全锁在中间那辆青篷马车的车帘上。
那架势哪是保镖，分明是押解犯人的牢头。
武植心头飞快盘算了一下。
前两天他让人在城头挂出步人甲、摆上八牛弩，又放风说有汴梁贵人资助，帮源洞里头肯定炸了锅。
邵氏这趟过来，身边多出这么一群防贼似的眼线，说明方腊或者那位太子方天定，已经对这娘们儿起疑了。
“有意思，还没跟咱们开打，他们自己家里头先掐起来了。”
武植脸上浮现笑意，侧头吩咐道：
“鲁大师，让人放吊桥，把门开道缝。记住，只准邵氏一个人进来，其余随从，全给我拦在吊桥外头晒太阳。”
鲁智深咧开大嘴一笑，提着禅杖走到楼梯口吼了一嗓子：
“听见大帅的话没有？放吊桥，开半扇门！”
绞盘转动，吊桥落下，厚重的包铁城门只拉开了一人宽的豁口。
武松拎着刀，大步走出关门，往吊桥头上一站，刀尖遥遥一指马车：
“我家大帅有令，今日只见圣姑一人！其余闲杂人等，滚下马来卸了兵刃，在关外候着！”
马车旁，一名东宫内卫头目双腿一夹马腹，催马往前顶了两步，指着武松的鼻子喝道：
“放肆！我等乃是东宫内卫，奉圣公与太子殿下严令贴身护卫圣姑，寸步不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
吊桥头的武松根本不跟这厮废话，向前跨出一大步，双手握住刀柄往上一撩！
“噗！”
那内卫头目连拔刀的动作都没做完，前胸被劈开一道尺许长的大口子，鲜血狂喷而出，惨叫着从马背上栽下来，在泥地里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咔哒、咔哒！”
城头上，花荣一抬手，五百名神臂弩手同时探出垛口，黑森森的重箭齐刷刷对准了下方的骑兵。
那十九名东宫内卫吓得魂飞魄散，战马受惊连连后退，好几个人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
武松单手提着滴血的刀，往前逼近一步，虎目圆睁，沉声道：
“耳朵全聋了是不是？让你们下马卸刀，谁还想试试老子这把刀快不快？”
车厢里，邵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内卫头目，呼吸微促。
这名头目正是方天定最器重的心腹，这一路上对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连她下车喝口水都要盯着。
眼下这恶奴被一刀给宰了，邵氏心头非但没害怕，反而生出几分说不出的痛快。
她扶着车辕走下马车，冷眼扫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内卫，训斥道：
“都把刀交出去，在关外老实等着！这是人家的地盘，你们在这儿耍东宫的威风，嫌命长了不成？”
十九名内卫面面相觑，领头的死了，城头上的弩又指着脑门，哪里还敢炸刺，只能乖乖滚下马背，解下腰间的刀扔在地上。
鲁智深派出的几十名步卒上前收走兵刃，将这群人赶到护城河边的泥地里蹲着。
邵氏理了理绛紫长袍的衣袖，抬步跨过吊桥上的血迹，独自一人走进了幽深的句容关瓮城。
……
句容关中军帅帐。
邵氏迈步走入，武植坐在主位帅案后，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才过了几天，圣姑这么快就想本帅了？”
邵氏眼波晃了晃，强行压下心头的悸动，走到客座旁坐下，端起摩尼教圣姑的架子，冷声开口：
“武大帅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本圣姑今日过来，是奉圣公之命，跟你谈正事的。”
“哦？方腊那老登终于舍得割肉了？”
武植靠在椅背上，“说说看，他准备拿多少好东西来孝敬本帅？”
邵氏挺直腰背，沉声道：
“圣公说了，只要武大帅肯卖五万石军粮给咱们圣教，帮源洞愿意拿出五百副精铁甲胄、外加两万斤上等生铁作为交换。咱们在句容关外一手交铁，一手交粮，绝不拖欠。”
武植听完，注视着她看了两秒，随后嗤笑出声。
“五百副破铁甲，两万斤生铁，就想换本帅五万石军粮？”
武植身体往前一倾，手肘撑在帅案上看着她：
“邵大美人，你当本帅府库里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还是天上掉下来的？五万石精粮足够养活几万大军小半年，你就拿这点破铜烂铁来打发叫花子？”
邵氏秀眉微蹙，争辩道：
“武大帅此言差矣，两万斤上等生铁足够打造几千把兵刃，这价码已经很有诚意了……”
“诚意？”
武植伸手指了指帅帐外头，打断了她的话，“你刚才进关的时候，眼珠子光顾着看地上了？城头上摆着的床子弩和步人甲，你没瞧见？”
“本帅手底下的精铁重甲多得能拿来当柴烧，稀罕你那五百副山沟里敲出来的土铁皮？”
邵氏被怼得哑口无言，藏在袖子里的手帕在掌心团成了一团。
她刚才进关时自然看见了城头上的重器，那甲叶的成色和床子弩的规制做不得假，根本不是她在帮源洞大殿上胡扯的什么仪仗旧货。
不等她找词反驳，武植站起身，迈步绕过帅案，慢悠悠地走到她跟前：
“再说了，你今天这趟差事，怕是办得也不怎么顺心吧？”
邵氏仰起脸，避开他侵略性十足的视线：
“大帅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装了。”
武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玩味，“堂堂摩尼教圣姑出使，身后跟的二十个随从，不防着外头的敌人，二十双眼睛全盯在你后脑勺上。
刚才我二弟宰了那个领头的，你站在马车边上，连句场面话都没替他说，反而松了一口气。”
武植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低语：
“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帮源洞里头，那位太子方天定不信你，连方腊都在怀疑你，特地派了群疯狗过来盯着你呢。”
“要是今天这桩买卖谈砸了，你出了这道句容关，怕是连太平州大营都回不去，就得被外头那十九个人按通敌的罪名给就地办了，我没猜错吧？”
邵氏心头巨震，后背一阵发凉。
她怎么也没料到，武植只在城头上看了几眼，就把她在帮源洞的处境猜了个底朝天！
不过她在摩尼教掌权多年，到底不是寻常后宅妇人，短暂的惊慌过后，立马冷下脸庞，往后仰了仰脖子拉开距离：
“我圣教内部的家务事，还轮不到外人来操心！外头那几个不过是东宫拨来的蠢奴才，本圣姑弹指间就能料理。武大帅只管给句痛快话，这粮，你到底换是不换？”
“死鸭子嘴硬。”
武植笑了笑，伸出右手，捏住邵氏光滑的下巴往上一挑，左手顺势搭在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高领上。
“既然圣姑这么有本事，那怎么大白天的，还把领子扣得这么死？怕人看见什么？”
邵氏浑身一颤，抬手想要拍开他的手：
“你放尊重点！这里是你的中军帅帐，外头全是你的将领……”
话没说完，武植的拇指已经拨开领口的第一颗盘扣，指腹不轻不重地摩挲在她锁骨下方那道凸起的红痕上。
“唔……”
邵氏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原本用力的双手一下子软了。
那侵略性的男子气息自上而下，在落马驿石桌上的荒唐记忆在脑海里翻涌。
这几天她在帮源洞日夜提心吊胆，唯有夜深人静摸着这处印记时，身体里才会泛起一阵莫名的燥热与空虚。
眼下被武植当面按住命门，她双腿发软，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眼底浮起一层水雾。
“武植……你别乱来，咱们先谈买粮的事……”
邵氏伸手推拒着他的胸膛，可那力道软绵绵的，与其说是推拒，倒不如说是半推半就的迎合。
武植哪管那些，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转身就要把她往宽大的帅案上按，右手顺势拉住她的衣襟准备扯开。
“别撕！”
邵氏看清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赶忙伸出双手紧紧按住武植的手腕，急声道：
“不能撕！这衣裳要是再撕破了，我一会儿出去怎么跟外头那群眼线交代！”
武植动作一顿，低头看着眼底慌乱的圣姑，乐了：
“不撕怎么办事？难不成圣姑今天想穿着这身跟本帅谈风花雪月？”
邵氏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羞愤交加地瞪了他一眼：
“你……你先松手，我自己来！”
武植饶有兴致地松开手，退后半步抱起胳膊。
只见这位平日里在摩尼教高高在上的圣姑，抬起微颤的双手，一颗接一颗地解开绛紫长袍的盘扣。
她动作有些急，却极为仔细地把长袍脱下来，走到旁边的木屏风前，双手抖了抖衣摆，将其平平整整地搭在屏风架子上，连个褶子都没留。
做完这一切，邵氏只穿着一身贴身的素白软绸中衣，站在屏风旁，双手护在胸前，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看什么看……还不快点，外头的人等久了要起疑心的……”
武植看着屏风上那件挂得板板正正的圣姑袍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娘们儿还真是吃一堑长一智，上次在落马驿被撕了衣裳，这回哪怕箭在弦上，还得先做足善后准备。
“行，圣姑办事就是讲究。”
武植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拦腰抱起，随手扫落帅案上的几卷防务公文，将她放在了平整宽大的紫檀木帅案上……
……
半个时辰后，帅帐内重归安静。
邵氏扶着酸软的腰肢从帅案上坐起身，走到屏风旁取下那件绛紫长袍。
她背对着武植，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裳，将领口的盘扣重新扣到最顶上一颗，又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髻。
转过身时，她面庞上的潮红已经退去，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冷艳的摩尼教圣姑，衣袍上连半点褶皱都瞧不见。
在她看来，方才这半个时辰的欢愉，不过是成年男女间的各取所需，外加稳住武植的手段。
她依旧是帮源洞的圣姑，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床笫间的贪欢，就把摩尼教的底线全卖给武植。
武植靠在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喝着凉茶，欣赏着她这副穿裤子不认人的变脸绝活。
“行了，便宜你也占够了。”
邵氏走到帅案前，嗓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只是细听之下还有些发飘：
“看在咱们这两回露水情分的面上，那五万石军粮的事，你给我句准话。我天黑前还得赶回界口大营交差，那边还有人等着验你的回信呢。”
武植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敏锐地抓住了她话里的尾巴。
太平州界口大营，原本只有石宝驻守。
邵氏今天带出来的这二十个护卫全是东宫内卫，而且她急着在天黑前赶回三十里外的大营向“更重身份的人”交差。
这么算来，摩尼教那位眼高于顶的太子方天定，多半已经领着他的护教精锐到了太平州前线！
武植正愁怎么把宣州水阳江镇的生丝和茶叶搬回来，顺便敲打敲打摩尼教的前线主力。
要是方天定这位太子爷也在前线蹲着，那这乐子可就大了。
见武植半天不吭声，邵氏眉头微皱，催促道：
“怎么，连五万石陈粮你都舍不得出？你要是不给个准信，我出了这道门没法交代，以后咱们也别再见面了。”
她整理了一下袖口，转身就要往帐外走。
“慢着。”
武植把茶碗往帅案上一磕，双腿交叠搭在桌沿上，懒洋洋地开口：
“谁说我不换了？只不过五万石粮食太小家子气，本帅丢不起那个人。”
邵氏脚步一停，回头看他：
“那你想换多少？”
“十万石。”
武植竖起一根手指，脸上露出玩味的笑意：
“本帅不仅能给你们十万石精粮，还能搭上五百副刚从宋军手里缴获的官造步人甲。不过嘛，这笔买卖太大，还要算上水阳江镇的生丝茶叶通商，你这个圣姑，做不了主。”
邵氏瞳孔微缩，注视着武植：
“我做不了主，那你想找谁谈？”
武植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拍了拍肩上的褶皱，低语道：
“回去告诉太平州的那位，想要这十万石军粮和禁军重甲，让他三天后亲自来落马驿跟本帅当面拍板。他要是不敢露面，这粮食，本帅就全拿去喂江里的王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