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脚步停住，回过头注视着武植：
“太平州大营是石宝将军统兵，你要找石宝谈？”
武植看着她的反应，她刚才说大营里有人等着验回信，现在一听去太平州找正主，头一个反应居然是拿石宝出来挡枪。
石宝一个外姓统兵大将，哪有资格派护卫一路押着圣姑，还敢逼着她在天黑前赶回去交差？
武植似笑非笑地开口：
“邵大美人，你跟本帅打什么马虎眼？外头那腰里挎的精钢雁翎刀，是你们摩尼教中军护教营的制式，刀柄上还刻着东宫的蟠龙暗纹。
石宝一个前线大将，使唤得动你们太子爷的贴身内卫？”
邵氏呼吸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刚才光顾着收拾衣服，把外头那群东宫眼线的佩刀细节给忘了。
武植往前走了两步，绕着她转了半圈：
“你刚才自己漏了底，说天黑前得赶回三十里外的大营交差。要是方天定还缩在睦州深山里享福，你跑断腿也赶不回去。
这么算下来，你们那位太子爷，这会儿就蹲在太平州大营里盯着你呢，对不对？”
邵氏避开他的视线，梗着脖子嘴硬：
“太子殿下率中军精锐驻扎太平州督战，那也是为了策应前线，跟这桩买卖有什么关系？圣公把换粮的差事交给了本圣姑，你跟我谈也是一样的。”
“跟你谈？跟你谈个叼还行。”
武植直接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回椅上，翘起二郎腿。
“本帅刚在江上接了汴梁贵人送来的大批朝廷军器，城头上摆着的八牛床子弩和步人甲你也瞧见了。你那五百副山沟里敲出来的破铁皮，本帅现在瞧不上。”
邵氏眉头皱起，往前走了半步：
“那你刚才还说肯出十万石军粮？”
“粮，本帅库里多得是，别说十万石，再加五万石都能拿出来。”
武植伸手端起茶，吹了吹上头的浮沫，慢悠悠地说道：
“但本帅不要你们的破铜烂铁了。我要你们把宣州、湖州到江宁的水陆关隘全打开，让两浙的生丝、新茶和瓷器商队，畅通无阻地进我江宁三城做买卖！”
邵氏愣了一下，没想到武植绕了一大圈，打的居然是两浙货源的主意。
她盘算了一下，开口道：
“打开商路也不是不行，两浙的丝茶堆在库里本就换不来粮食。只要你肯给足十万石军粮，这事我回山向圣公禀明，一样能替你办妥。”
“你办得妥？”
武植把茶碗往桌上一放，嗤笑一声：
“从宣州水阳江镇到太平州界口，沿途十几道水陆关卡，全归前线统兵的将领管着。你一个待在后宅的圣姑，在公文上画个押，前线那些骄兵悍将能听你的？”
他站起身，走到邵氏跟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高领上的盘扣，压低声音道：
“万一本帅把十万石军粮运出去了，方天定那小子在半道上翻脸把商队全扣下，本帅找谁说理去？
再说了，你现在被他派人盯着，真要是你自己把这桩买卖揽下来，半路上随便出点岔子，那口黑锅全得扣你脑门上。”
邵氏心头跳了一下。
武植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去了。
方天定这次亲率中军精锐压到太平州，摆明了就是要抓她的错处。
要是把方天定直接拽到台前来跟武植谈，谈成了，粮食运回帮源洞，她也有一份牵线搭桥的功劳；
真要是谈崩了，那也是太子爷自己没本事，怪不到她头上！
想到这儿，邵氏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抬头看了武植一眼：
“算你还有点良心，知道替我想后路。那依你的意思，要怎么谈？”
“简单，谁掌兵，谁出来拍板。”
武植收回手，背在身后：
“你回去告诉方天定，想要这十万石上等军粮，明日午时，让他亲自到句容关南面十里的界碑处，跟本帅当面把通关文书签了。
只要他敢来拍这个板，本帅不仅当场拨粮，还能白送他五百副大宋禁军的官造步人甲，让他拿回帮源洞去露露脸。”
邵氏只当武植是为了保住商路稳妥，顺手拉拢一下方天定。
她点了点头，理了理裙摆：
“行，这话我一定带到。那十万石军粮和五百副重甲，可全指望武大帅一言九鼎了。”
……
一炷香后，句容关南门。
厚重的城门再次拉开一道豁口，吊桥缓缓放下。
邵氏依然穿着那身绛紫长袍，发髻整齐，迈步走出门洞。
蹲在护城河泥地里的十九名东宫内卫一见她出来，顾不上拍身上的泥巴，一个个爬起来就要往跟前凑，几十双眼睛直往邵氏脸上瞟。
圣姑神色更是冷淡如常。
就在邵氏准备扶着车辕上车的时候，武植带着武松和鲁智深大步走出了瓮城，直接站到了吊桥桥头。
武植单手按着腰间黑刀，把视线投向那十九名东宫内卫，扯开嗓门高声喝道：
“圣姑！本帅把丑话给你搁在前头！”
邵氏刚踩上脚踏，听到这声断喝，配合地停下动作，回过头冷冷看着他。
武植指着关外南面的官道，嗓音洪亮：
“十万石军粮外加五百副禁军重甲的买卖，关系到两浙与江宁的商路通航，你一个妇道人家说了不算，签的字在本帅眼里就是废纸一张！”
那十九名东宫内卫一听这话，耳朵全都竖了起来。
十万石军粮？
还要加五百副禁军重甲？
之前在帮源洞大殿上，圣公说的明明只是五万石粮，怎么到了武植嘴里直接翻了一倍还带送重甲的？
武植扫过那群内卫贪婪又震惊的眼神，脸上浮现出轻蔑之色，继续放声道：
“回去告诉太平州大营里的那位正主！想要这十万石救命粮，明日午时，让你们摩尼教的太子方天定，亲自到关南十里界碑来跟本帅当面拍板！他要是个缩头乌龟不敢露面，这十万石粮食，本帅明天就全倒进长江里喂王八，一粒米都不给你们留！”
邵氏站在马车边，脸色铁青地拂袖冷哼：
“武大帅好大的威风！这话本圣姑原封不动替你带回大营便是，我们走！”
说完，她弯腰钻进车厢，一把甩下了车帘。
鲁智深走上前，把收缴的雁翎刀往泥地里一扔，瓮声瓮气地骂道：
“赶紧捡起你们的破烂滚蛋！别在洒家关门前碍眼！”
十九名东宫内卫顾不上擦刀上的泥水，手忙脚乱地捡起佩刀挂回腰间，翻身上马，簇拥着青篷马车，顺着官道往南面太平州方向狂奔而去。
……
看着烟尘远去，吊桥重新拉起。
武松提着斩马刀走到武植身边，皱着眉头问道：
“哥哥，咱们真要拿十万石粮食去跟那个什么狗屁太子换商路？方腊把生丝茶叶全堆在水阳江镇，弟弟带两千步卒夜里摸过去，把守军宰了直接抢回来就是，省得跟他们费这口舌！”
武植转过身，往城楼台阶上走，顺手拍了拍武松结实的肩膀：
“抢回来容易，可两浙那么大，咱们能天天派兵进山去帮客商押货？不把前线管事的人打疼了、打怕了，这商路开一天就得关三天。”
跟在后头的花荣听出了弦外之音，快步跟上台阶，压低声音问道：
“主公，您压根就没打算跟那个方天定谈买卖？”
武植走上城头，停在垛口前，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似笑非笑地说道：
“方腊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平时缩在睦州帮源洞里，八百里大山挡着，本帅就是想动他也够不着。
现在他为了跟后娘争权夺利，自己跑到太平州前线来送人头，这么好的机会，我要是真拿粮食去喂他，那不是缺心眼吗？”
武松眼睛一下子亮了，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
“哥哥的意思是，明天在十里界碑设伏，把这小子给剁了？”
“那小子惜命得很，明天出来肯定带着大批护教精锐，十里界碑周围全是平地，大部队藏不住。”
武植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花荣，沉声吩咐道：
“花荣，去库房里挑十支三尺长的破甲透骨重箭，把箭簇给本帅磨得亮一点。”
花荣呼吸一紧，抱拳应道：
“主公是要……阵前射杀？”
“他不是嫌邵氏一个娘们儿分量不够，想自己出来抢这十万石军粮的泼天大功吗？”
武植拍了拍城砖上的灰尘，语气平淡：
“去传令给林教头，让他从江宁抽调三千精骑，今晚悄悄摸进句容关待命。明天本帅亲自去十里界碑会会这位摩尼教太子，教教他什么叫有命拿粮，没命消受。”
……
酉时初刻，三十里外的太平州界口大营。
青篷马车刚驶入，还没等停稳，跟在马车后头的东宫内卫副头目就翻身滚下马背，冲进了中军主帐。
主帐内，方天定正穿着一身鎏金锁子甲，坐在虎皮大椅上擦拭手里的宝剑，下首坐着满脸胡茬的悍将石宝。
“殿下！太子殿下！大喜事啊！”
副头目冲进帐内，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方天定停下擦剑的动作，看了一眼他身上的泥水，眉头一拧：
“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李头目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副头目咽了口唾沫，赶忙回禀：
“回殿下，句容关的武家军蛮横得很，不准属下等人进关，李头目上前理论，被武植手下一个用双戒刀的莽汉当场给劈了！”
“什么？！”
方天定脸色一沉，手里的宝剑往桌案上一拍：
“杀了本太子的心腹内卫，你还敢跑回来报喜？邵氏那个贱人呢？她是不是又躲在关里了？”
“殿下息怒！圣姑就在外头马车上！”
副头目磕了个头，语速飞快地说道：
“圣姑这次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武植给赶出来了！属下十几个弟兄盯着呢，圣姑出来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很，两人肯定没谈拢！”
方天定愣了一下，收回准备拔剑的手，往前倾了倾身子：
“被赶出来了？那你刚才喊什么大喜？”
副头目抬起头，满脸兴奋地比划道：
“殿下，那武植亲自走到句容关吊桥头上，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把圣姑给训了一顿！
武植说，他刚得了汴梁贵人送的大批军器，看不上咱们那五百副铁甲，但他愿意拿十万石上等军粮出来，外加白送五百副大宋禁军的官造步人甲，只求咱们打开宣州和湖州的商路，放生丝和茶叶去江宁！”
帐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连坐在旁边一直闭目养神的石宝，都睁开了眼睛。
十万石军粮！
还倒贴五百副禁军重甲！
方天定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从虎皮椅上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
“十万石？你耳朵没听岔吧？那他为什么把邵氏赶出来？”
“因为武植嫌圣姑是个妇道人家，手底下没兵权，签的字擦屁股都嫌硬！”
副头目扯着嗓子，把武植在关门前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武植当众放话了，说这十万石军粮的大买卖，圣姑说了不算！
他点名要太子殿下您明日午时亲自去句容关南面的十里界碑拍板！
您要是不去，他就把粮食全倒进长江里喂王八！”
话音落下，方天定站在原地呆了两秒，随后仰起头，发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哈哈哈！好！好一个有眼力的武植！”
方天定笑得满脸红光，一脚踩在面前的脚踏上：
“那个贱人总算也有今天！在帮源洞里仗着父王宠爱，天天拿圣姑的架子压本太子一头，结果跑去人家句容关，连门都没坐热乎就被当成没用的老娘们儿给撵出来了！”
如今帮源洞上上下下最缺的就是粮食。
邵氏原本想靠着换回五万石粮在父王面前邀功，结果折了夫人又折兵；反倒是他方天定，只要明天去十里界碑露个面，就能把足足十万石精粮和五百副禁军重甲拉回睦州！
这桩泼天的大功一旦落在他头上，帮源洞里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长老和将领，谁敢不服他这个太子？
就在方天定得意忘形的时候，下首的石宝站起身，抱拳沉声道：
“太子殿下，此事有些蹊跷，还请三思。”
方天定收住笑声，斜眼看向他：
“石将军，白捡十万石军粮的大好事，有什么好三思的？”
石宝眉头紧锁，走到舆图前指了指句容关的位置：
“殿下，那武植前两日才在城头上摆出八牛床子弩吓退了庞万春，今日又平白无故把粮草价码翻了一倍，还指名道姓要殿下亲自去界碑会面。
那武植本人武艺高强，落马驿五十名好手在他刀下没走过十息，末将担心其中有诈，他是想引殿下出营，趁机对殿下不利！”
方天定听完，非但没怕，反而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石将军，你也太把那个卖炊饼的当回事了！他为什么非要找本太子谈？
还不是因为咱们卡死了水阳江镇的生丝和茶叶，江宁城里的商铺没货卖，他急得跳脚了！”
他背着手在帐中走了两步，下巴微扬，满脸自傲地说道：
“至于你说他想在阵前对本太子动手，那更是笑话！邵氏那个蠢女人上次只带了五十个护卫钻进亭子里，那叫自投罗网。本太子是什么身份？岂会跟他孤身会面？”
石宝追问道：
“殿下的意思是？”
“十里界碑两边全是开阔的平地，连棵挡视线的树都没有，他武植就算想埋伏大军也藏不住人！”
方天定伸手拍了拍身上的鎏金锁子甲，冷笑开口：
“明日午时，本太子亲自率领五千护教营精锐前往界碑！
到了地方，让铁甲盾牌手在前面摆开三层重盾阵，本太子就骑着马待在百步开外跟他隔空喊话！”
“他手里的刀再快，难不成还能隔着百步距离、穿透三层大铁盾飞过来砍本太子的脑袋不成？”
石宝张了张嘴，算了一下百步的距离和重盾的防护力。
确实，在开阔平地上，五千精锐结阵保护，主帅又缩在百步之外不肯上前，就算武植长了三头六臂，也不可能跨过重重军阵伤到方天定分毫。
见石宝不再反驳，方天定得意地一挥手：
“传本太子令！让后勤营今晚就把所有的空粮车全套上牲口备好！明天午时，本太子亲自去十里界碑，把武植那十万石军粮拉回大营！”
……
次日，正午。
骄阳当空，句容关以南十里的官道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碑。
南面官道上黄尘滚滚，马蹄声与沉重的步伐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方天定身穿金盔金甲，骑在一匹高头大白马上，在五千名摩尼教护教营精锐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压了过来。
后头还跟着几百辆空荡荡的大板车，车夫们一个个挥着鞭子，等着装粮。
眼看距离那块界碑还有整整一百步远，方天定忽然一拽缰绳，高举右手大喝：
“全军止步！起盾结阵！”
“咚！咚！咚！”
前排的两百名摩尼教重步兵同时停步，将手里包着厚铁皮的重型大盾砸进泥土里，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后排的长枪手和弓弩手紧跟着把兵刃架在了盾牌缝隙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