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句容关城门开了！那武植只带了一百来号亲卫，连大队兵马都没领出来！”
界碑南面百步外的重盾阵后，摩尼教先锋悍将伍应星骑在马上，伸长脖子往北面看了一眼，回头冲着华盖下的方天定兴奋抱拳。
方天定坐在高头大白马上，透过前方三层包铁大盾的缝隙，注视着停在界碑北侧的那彪黑甲骑兵。
领头那匹乌骓马上坐着的年轻男人，连甲胄都没披全，就那么大喇喇地按着腰间黑刀停在界碑旁，身侧只跟着一个拎着斩马刀的壮汉。
方天定原本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抓着缰绳的手背也放平了。
出发前石宝把这武植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说什么落马驿五十名没撑过十息，害得他这一路上心里直打鼓。
眼下看来，这卖炊饼出身的反贼，是被水阳江镇断货的事给逼急了，生怕带多了兵马吓跑大买主！
不过，方天定眼珠子转了两圈，还是没松开拽着马缰的手。
百步开外，三层大铁盾挡着，那是绝对安全的距离；真要自己策马走到界碑跟前去跟那莽夫面对面，万一那厮发疯拔刀怎么办？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犯不着为了点面子去赌命。
想到这儿，方天定侧过头，冲旁边青篷马车里的邵氏冷笑一声：
“圣姑，那武植既然是你前两次搭上线的人，本太子今日身份尊贵，不便轻易涉险，你现在坐车去两军中间的界碑旁，先把文书的底子跟他对一对！”
车帘掀开，邵氏探出半张冷艳的脸庞，看了一眼外头密不透风的三层铁盾，又看了一眼缩在伞盖底下连头都不敢露的方天定，眼底掠过浓浓的讥讽：
“太子殿下，昨夜在太平州大营，可是您拍着胸脯说要亲自来界碑拍板，把这十万石军粮的大功揽下来的。
怎么到了地方，反倒让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去前头顶雷？”
方天定被戳破心思，面皮一紧，沉声喝道：
“本太子这是稳妥起见！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转头冲身侧的四名传令骑兵一挥手：“你们四个跟着圣姑的车驾！到了界碑那边，武植说什么，你们就策马来回传话！不许让那姓武的越过界碑半步！”
邵氏冷哼一声，放下车帘。
车夫一抖缰绳，青篷马车越过重盾阵侧翼留出的窄道，慢悠悠地停在了百步中间的界碑旁。
……
界碑北侧。
武松拎着斩马刀，看着对面只滚出来一辆马车和四个传令兵，后头那顶明黄伞盖缩在铁王八壳子里纹丝不动，当即气乐了：
“大哥，这摩尼教的太子爷是个什么品种的软脚虾？带了五千精锐过来，自己缩在百步外头当王八，拿自个儿的娘推出来顶缸？”
武植坐在乌骓马上，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邵氏，又越过她的肩头，扫了一眼百步外铁盾后面隐约晃动的金盔。
他原本以为方天定为了压倒邵氏抢功，好歹敢带着几百亲卫走到界碑前头隔着十几步装个大尾巴狼。
没想到这小子惜命到了这个份上，硬是卡死了一百步的距离，连面都不敢露，还搞出个骑兵来回传话的活宝把戏。
武植摸了摸下巴，心里叹了口气。
跟这种把贪生怕死刻在脑门上的蠢货打交道，连设局的成就感都掉了大半。
不过，这小子该不会以为缩在百步外，拿三层铁皮木盾挡着，自己就拿他没辙了吧？
武植没急着发作，一夹马腹，带着武松慢悠悠地走到界碑跟前。
邵氏站在界碑旁，手里捏着一卷事先拟好的通关文书，迎上武植似笑非笑的视线，压低嗓音开口：
“武大帅，你也瞧见了，咱们这位太子爷惜命得很，不敢过来。他说了，让你把条件告诉旁边的传令兵，他在后头听着呢。”
武植还没说话，旁边一名摩尼教传令骑兵已经催马上前两步，扯着嗓子背诵方天定的原话：
“我家太子殿下有令！武大帅既要求我圣教放开两浙商路，诚意得先摆在明面上！十万石军粮和五百副重甲，今日必须先交三万石现粮装车，否则商路免谈！”
武植掏了掏耳朵，连看都没看那传令兵一眼，直接扯开嗓门，冲着南面百步外的铁盾阵喊道：
“方天定！你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把胆子落胎盘里了？本帅只带了一百个人站在这儿，你领着五千大军缩在百步外头当缩头乌龟，连句屁话都要让娘们儿和下人替你放？”
嗓音顺着风传过百步空地，清清楚楚地落进摩尼教前排几千名士卒耳中。
重盾阵后头，不少护教营的军校偷偷往伞盖那边瞟了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人家武大帅单骑立在界碑前，自家太子爷带着五千人还缩在盾牌后头不敢露头，这排场确实有点丢份儿。
伞盖下的方天定听得清清楚楚，脸皮涨成了猪肝色，抓着马缰的手背青筋暴起。
伍应星在旁边有些挂不住脸，低声请示：“殿下，这厮嘴巴太毒，要不要末将带两百弟兄护着您往前走几十步？”
“走什么走！那正是他的激将法！”
方天定咬了咬牙，硬生生把往前催马的冲动压了下去，自我安慰道：
“本太子千金之躯，犯不着跟一个匹夫逞口舌之快！等先把他那粮食骗到手拉回去，看他还怎么狂！”
想到这儿，方天定冲身边的第二名传令兵一瞪眼：
“去！告诉武植，少耍嘴皮子！本太子就在这儿看着，半个时辰内见不到三万石现粮运出句容关，本太子立马带兵回营，把水阳江镇的生丝茶叶全烧了！”
传令兵打马狂奔到界碑前，把方天定的威胁原封不动地吼了一遍。
武松在马背上听得直喘粗气，转头看向武植：“哥哥，这王八羔子嘴还挺硬，我去把他那层铁壳子给劈开！”
“急什么，人家太子爷都发话了，咱们哪能不给面子。”
武植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站在界碑旁的邵氏身上。
邵氏见两边火药味越来越浓，心里也有些发毛，往武植马前凑了半步，低语道：
“武植，方天定今天带了五千护教精锐，后头还有石宝的三万主力随时策应。你要是真想打通商路，今天就别跟他置气，先应下几万石粮食把场面圆过去……”
她话还没说完，武植忽然俯下身，冲着她露出一口白牙：
“圣姑，你刚才说，要是这桩买卖谈崩了，责任全在方天定头上，对吧？”
邵氏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那是自然，是他自己要来接手的……”
“要是他不光把买卖谈砸了，还把自个儿的小命丢在这十里界碑，那帮源洞以后归谁管？”
武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随口问了一句。
邵氏呼吸猛地一乱，抬头注视着武植，眼底满是惊骇：“你疯了？他前头有三层包铁重盾，外加五千精兵把守，你身边只有百十号人，你怎么......？！”
此时，那名传完话的摩尼教骑兵正调转马头，沿着百步空地往回狂奔。
为了放这名传令骑兵回阵，百步外那三层盾阵往左右两侧各自拉开了两步宽的豁口！
豁口正后方，方天定正仰着下巴往界碑这边张望，脸上还带着几分得计的狂傲。
邵氏还保持着仰头跟武植说话的姿势，等着武植回答她的质问。
武植没有回话，只是冲着她温和地笑了笑。
下一息，武植搭在马鞍旁的右手往下一探，抓住了挂在马侧的特制铁胎弓。
体内九阴真气运转，顺着肩背经脉灌入双臂。
武植左手提弓，右手抓出三支重箭！
没有试弦，也没有瞄准的停顿。
“你……”
邵氏看清他手里的铁胎弓和那三支乌黑的重箭，脑子里一片空白，到嘴边的惊呼卡在了嗓子眼里。
“嗡！”
弓弦震响！
三支破甲重箭离弦而出，在半空中呈首尾相接之势，直奔百步开外的盾阵豁口而去！
这三支重箭在九阴真气与满级“百步穿杨”的加持下，去势快得连肉眼都只能捕捉到三道黑线！
刚冲进盾阵豁口的那名传令骑兵，只觉得耳边刮过一阵刺骨的恶风，头皮一麻。
盾阵后方，护卫在方天定马前的贴身统领听见破空声不对，脸色剧变，想也不想就举起手里的圆盾，纵身扑向方天定马前：
“殿下小心！”
“噗嗤！”
第一支重箭迎面撞上！
精钢棱角箭簇没有半点停滞，当场将铁盾连同那统领胸口的护心镜一并贯穿！
庞大的冲击力带着那统领的身躯往后飞出，重重砸在白马的前胸上，鲜血喷了方天定满头满脸！
方天定被温热的血水糊了眼睛，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张开嘴想喊。
第二支、第三支重箭已经顺着那统领飞跌让出的空当，一上一下到了跟前！
“噗！噗！”
两声闷响几乎叠在一起。
一支重箭从方天定大张的咽喉正中贯入，箭尖带着碎骨从后颈穿出；另一支重箭砸碎了他胸前那副昂贵的鎏金锁子甲，整根没入心口！
越过两排护卫的头顶，仰面朝天重重摔在后方的空粮车上，当场没了气息。
十里界碑前，瞬间落针可闻。
秋风吹过官道，卷起几片枯叶。
五千名摩尼教护教营精锐握着长枪大盾，看着心口插着黑箭的太子尸首，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脑子里嗡嗡作响。
死了？
百步之外，三箭连珠，隔着重重军阵，把他们摩尼教的储君给当场射死了？！
“太……太子殿下！！”
先锋悍将伍应星眼珠子瞬间充血，发出凄厉的嘶吼，翻身滚下马背扑到粮车旁。
他颤抖着手探了一下方天定的鼻息，摸到一手粘稠的血浆，人差点瘫在地上。
太子是奉命来监军的，现在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回帮源洞圣公非把他们全扒皮抽筋不可！
“结阵！快把盾阵合上！”
伍应星疯了一样拔出刀，指着界碑方向的武植嘶声咆哮：
“武植老贼暗害太子！全军压上去！砍了这狗贼给殿下报仇！！”
五千摩尼教精锐从骇然中惊醒，狂热的教规让他们红了眼睛，前排的重盾手发出一片怒吼，拔起砸在土里的铁盾，后排的长枪手和刀盾兵迈开步子，黑压压地就要往界碑方向猛扑过来！
就在摩尼教军阵刚往前踏出两步的刹那。
“轰隆隆——”
界碑北面句容关城门大开，沉闷的马蹄声让整片官道的泥土都跟着蹦跳起来！
林冲手提丈八蛇矛，一马当先冲出关门，身后三千名铁骑分为左右两翼，黑压压的铁甲呼啸而出，在界碑北侧三十步外拉成一道宽阔的冲锋骑阵！
与此同时，花荣率领两千名神臂弩营从官道两侧的排水沟后方跃出，单膝跪地，两千张神臂弩和十几架推车床子弩同时上弦，黑森森的箭簇在阳光下连成一片寒芒，牢牢锁死了百步外的摩尼教前锋！
三千重骑蓄势待发，两千强弩引而不发！
原本嚎叫着准备冲阵的五千摩尼教步卒，看着对面瞬间成型的骑弩绞杀阵，冲锋的脚步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前排几个冲得最快的刀盾兵看着三十步外那三千匹打着响鼻的战马，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这里是无遮无拦的十里平地！
他们这五千步卒，一旦离开重盾阵往前冲锋，对面那两千张神臂弩三轮齐射就能把他们射成筛子，紧接着三千铁骑一个冲锋过来，这五千人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就得全军覆没！
伍应星举刀的手停在半空，看着对面枪林箭雨的阵势，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后背冷汗狂飙。
打？
拿五千步卒在平地上冲人家三千铁骑和两千神臂弩，那是拿脑袋撞铁板！
就在伍应星骑虎难下的时候，他的视线停在那位本该代表摩尼教去谈判的圣姑，完好无损地站在武植的乌骓马旁！
周围的武家军亲卫没有一个人拿刀指着她，甚至刚才武植搭弓射杀太子的时候，邵氏就站在离武植不到两步远的地方，连半点阻拦或者示警的动作都没有！
更要命的是，此时那武植正慢条斯理地把八石硬弓挂回马鞍，侧过头，冲着身边的邵氏笑了笑，似乎在说什么悄悄话！
“圣姑……你们看圣姑！”
旁边一名东宫内卫副头目也看见了这一幕，指着界碑方向，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昨天圣姑从句容关出来，就一直撺掇殿下今天来界碑领粮……刚才她站在武植马前挡着殿下的视线，武植一动手她连喊都没喊一声！”
“是圈套！是圣姑勾结武植，故意把太子殿下骗到这儿来害死的！！”
这声尖叫在摩尼教前排军阵里传开，几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界碑旁的邵氏。
联想到帮源洞里太子和圣姑向来水火不容，再看看眼前这铁一般的事实——太
子被三箭射死在百步外，圣姑却好端端地站在凶手马前谈笑风生！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全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伍应星浑身打了个寒颤，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哆嗦。
如果只是武植设伏，他们拼死也得抢攻一阵；可现在是圣姑里应外合害死了太子，指不定太平州大营里都有圣姑的内应！
再在这儿耗下去，一旦句容关里再冲出大股伏兵，他们这五千人连回山报信的机会都没有！
“把殿下的遗体抬上车！全军保持重盾阵型，交替后撤！快撤！！”
伍应星再也顾不上什么报仇，一把拽过旁边的亲兵，声嘶力竭地吼道：
“回太平州找石宝将军！快回去禀报圣公，圣姑邵氏通敌叛教，伙同武植谋害了太子殿下！！”
五千摩尼教精锐长枪手枪尖向外，推着那辆装着太子尸首的粮车，一步一步地顺着南面官道往后退去。
林冲骑在马上，看着缓缓后撤的敌军，调转马头向武植请示：
“主公，敌军军心已乱，末将愿率三千铁骑掩杀过去，定将这五千人全数留在界碑！”
界碑旁，邵氏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南面官道上，她带出来的那五千摩尼教将士已经退出了二里地，甚至连拉她过来的那辆青篷马车，都被惊慌失措的车夫赶着跑没了影，没有一个人管她的死活。
百步外的泥地上，只留下一滩刺目的暗红血迹，以及半面被踩烂的熟铁圆盾。
秋风吹起邵氏绛紫色的长袍衣摆。
她刚才被那惊世骇俗的三箭震得魂不附体，直到听见对面军阵里传来的“圣姑勾结武植谋害太子”的嘶吼，才如梦初醒。
完了。
五千名护教营精锐、十九名东宫内卫，几千双眼睛亲眼看着她站在武植马前，看着方天定在她眼皮子底下被射穿了咽喉，而她连一根汗毛都没伤着！
这消息一旦传回太平州和帮源洞，方腊就算再宠她，也绝对会把她千刀万剐！
两浙六州，摩尼教百万教众，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她邵氏的容身之地了！
邵氏手脚冰凉，缓缓转过头，注视着马背上正拿着一块鹿皮擦拭弓弦的武植：
“你从昨天在帅帐里让我传话开始……就没打算放我回帮源洞，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