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老子把城门顶紧了，谁敢迈出门槛半步，军法处置！”
武植从城头走下句容关瓮城，指着搬木头的守军下令。
鲁智深拄着禅杖站在墙根，伸手拍了拍刚换上的门闩，大笑道：
“这新木头就是结实，看着比洒家的光头还耐砸！”
武松赤着上身，将最后一根大梁塞进门槽里。
扈三娘带着亲卫走过来，刚点完运来的破甲箭和滚木。
关外西侧山脊上，林冲和花荣还在跟摩尼教前军隔空对峙。
武植瞅了一眼刚补好的内门，心知这门看着唬人，其实也就遮挡箭矢。
方腊后头还有数万大军，真要硬撞，残破关门撑不过半日。
陈长青捧着一卷图纸快步跑过来，递到武植手里道：
“主公，敌营和粮道的图画好了！”
“斥候跟了两趟，把补给土道的走向全摸清了。”
“粮车从西南山坳进营，过桥头岗哨拐入辎重营，圣姑的亲信队伍排在最后一批，大约申时末才过桥头。”
武植展开图纸扫了两眼，手指停在南面山道上的标记，问了一句：
“今天押粮进营的人还是邵氏？”
陈长青指着图上的朱笔小字道：
“暗哨刚传回消息，邵氏借口伤势好转，从后方赶来督管粮秣。”
“今天这批粮车全由圣姑亲信核验，前哨巡营兵没资格搜查。”
武植嘴角掠过些许笑意。
方腊多疑善猜，却偏偏在粮道调度上离不开邵氏的部众，看来帮源洞那出苦肉计收效颇丰。
“走，上南城头看看。”
武植带着陈长青登上南侧城楼，手搭凉棚往五里外的连营张望。
高处视线越过山坡，摩尼教大营的轮廓看的分明。
旌旗交错，每隔两刻钟便有一队亲卫绕中军换防。
中军大帐周围立着四座形制相同的副帐，兵卒在帐篷间来回穿插警戒。
武植收回视线，暗自冷笑。
方腊这老儿被界碑惊魂吓破了胆，光中军寝帐就布了五座疑冢。
邵氏的粮队就算免检，也只能拐入西侧辎重营，根本挨不到中军牙帐。
铁骑强冲更是空谈，前军数万教众加上邓元觉和石宝拱卫，大军没合围之前方腊顺着后山就能跑。
要想彻底了结南面祸患，只有一个法子——单骑借道。
陈长青看了一眼武植的表情，压低声音道：
“主公是打算亲自去？”
武植没接话，反问道：
“邵氏那批粮车从桥头到辎重营，路上要走多久？”
“暗哨估的是小半个时辰，粮车走的慢。”
武植盯着图纸上那条从西南山坳到辎重营的弯曲土道，手指沿着路线划了一遍。
桥头岗和营门岗之间有一段三百步长的灌木山坡，两侧视线被树丛遮断。
粮车在这段路上要拐两个弯，前后岗哨互相看不见。
“够了。”
武植收起图纸，转身走下城楼。
他把陈长青拉到瓮城拐角的背阴处，四下无人，才开口道：
“林教头和花荣在关外盯紧石宝动向，鲁大师和二郎守住关门。”
“从现在起，对外只说我在帅帐歇息，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万一敌军趁夜再攻，你持我的令牌去找林教头，攻防指挥暂交他全权处置。”
陈长青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跟武植的时间不短了，主公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多问一个字都是废话。
“属下明白，令牌属下收好，主公保重。”
武植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关墙内侧的甬道。
……
半个时辰后，句容关西侧绝壁下的山沟里。
一根绳索从城墙暗角垂下来，武植攥着绳头无声落的。
他蹲在沟底，沟底积着半尺深的黑泥，武植蹲下身，双手捧起一大把糊在脸上。
他又从沟沿拽了把湿土，搓碎了揉进头发里，原本利落的束发变成了蓬乱的泥疙瘩。
接着从怀里掏出两团事先备好的粗麻布条，塞进两侧腮帮子里。
脸颊鼓起来一圈，下颌线条变的含混。
最后他弓起脊背，两肩往前缩，身形从挺拔变成驼背的猥琐相。
走了几步，又故意拖着右脚，走出一瘸一拐的步态。
若不是亲眼看他伪装，就算武松站在跟前，也只当这是个灰头土脸的伤兵。
一切妥当，武植沿着山沟避开正道哨卡，一路潜行到了摩尼教大营南面的补给土道旁。
土道两侧灌木丛生，陈长青说的灌木遮蔽段就在眼前。
一名摩尼教斥候正蹲在树根底下解手，嘴里哼着乡野小调。
武植从灌木后无声滑出，右手五指掐住了那人的咽喉。
腕劲微吐，斥候连哼都没哼出来便软倒下去。
武植扯下斥候的号衣、皮帽和腰牌，套在自己身上。
号衣窄了些，前襟勉强系住，倒也不算扎眼。
尸身随手往空间里一收，干干净净，连血迹都没留。
他压低皮帽檐，弓着腰一瘸一拐的混上土道。
前头不远处，十几辆蒙着油布的大粮车正吱呀作响的顺坡前行。
这正是陈长青说的，圣姑亲信队伍。
武植踩着车轮印混在队伍外围的杂役堆里，低头走路不与人对视。
走了百十步，前方的车队停了下来。
邵氏身披斗篷，脸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布条，正领着两名心腹查验粮袋封签。
她巡视间抬起眼帘，目光掠过队伍中的杂役。
一个驼背瘸腿的斥候低着头从她视线前经过。
邵氏的目光本该直接扫过去，可不知为何，视线在那人身上多停了一息。
那双手不对。
邵氏盯着那双手看了两息，再往上看，帽檐下露出半截下巴，糊了一层黑泥，轮廓却盖不住。
她的呼吸猛的一滞。
那张下巴的弧度，她在落马驿的石桌上、在帅帐的案台上的距离看过无数遍。
邵氏捏着账册的五指微颤，几乎握不住笔杆。
左右十余名护教锐卒正来回巡视，她咬了咬后槽牙，瞬间沉下面孔。
“那个斥候！”
邵氏指着武植厉声道：
“不在前头打探道路，混到中军粮车边上意欲何为，嫌脑袋太硬了不成！”
武植弓着背，粗声装出惶恐道：
“启禀圣姑，前头山道有碎石坍塌，小的怕惊了圣姑车驾，特来请示绕行之策。”
“办事不利的蠢材，这点杂事也需大惊小怪。”
邵氏冷哼一声，转身走向旁边一辆堆满麻袋的高栏厢车，冷声令道：
“把你手里的路线竹牌呈上来，本座亲自核验。”
武植低头应诺，拖着瘸腿随她行至厢车侧翼。
厚重的油布车帘垂落，恰好将外侧护卫的视线隔断。
邵氏一把扯住武植的衣领，将他拉入车厢与货架的窄隙间，咬牙低语道：
“你当真疯了不成。”
“中军有数万教众驻扎，石宝和邓元觉就在左右，你一人潜入进来，若是败露，要拉着本座一起死？”
武植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惊怒，单手揽过她微颤的腰身，淡笑道：
“圣姑既然有胆量送密信出山，如今倒怕起风浪来了。”
“我若折在此处，圣姑通敌的把柄岂不正好洗的清白。”
邵氏胸口微滞，推搡着武植的胸甲，低声道：
“你到底意欲何为？”
“帮你坐稳江南半壁。”
武植贴近她耳畔，声音低缓道：
“方腊气数已尽，行事暴虐多疑，留着终是祸胎。”
“今夜我替你除了他，你持圣火令接掌教众，两浙自归你调度。”
邵氏盯着武植看了半晌。
方腊近来因方天定之死心性大变，她在总坛如履薄冰，可弑主夺权之举何其凶险，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等谋算，本座凭何信你？”
邵氏冷着面色道：
“你若要动圣公，先得拿出全身而退的手段。”
“此外，即便大事得手，你的兵马绝不可屠戮两浙教众与无辜眷属。”
“这是自然。”
武植应的干脆道：
“那些教众本是江南农桑户籍，我留着他们开荒织锦尚且不及，何须妄动杀戮。”
“况且方天定死于前阵，圣姑退路断绝，除掉方腊，你在江南垂帘掌印，于你而言是最好的出路。”
邵氏眸光变幻，终是垂下眼帘，默认了这孤注一掷的死局。
她扫了一眼武植身上的斥候皮甲，蹙眉道：
“这身号衣尺寸不对，巡营眼尖的一看肩宽就知道不是原主人。”
“进车厢来换了，我这里有一套亲卫的甲。”
邵氏撩开厢车后帘钻了进去，武植弓身跟了进去，反手将油布帘子合死。
邵氏从角落翻出一套圣姑亲卫的黑皮甲，扔在武植面前。
“把那身破号衣脱了，换上这个，腰牌也换我的人的。”
“穿上以后跟在粮车后头，进了辎重营内圈，旁人只当你是本座新调来的护卫。”
武植伸手接过皮甲，却没急着换。
他揽住邵氏的肩头，低笑一声道：
“圣姑办事利索，可方才在外头骂我骂的那么凶，不得补偿补偿？”
邵氏身形微僵，唯恐惊动十步外的带刀亲兵，嗓音压的极低：
“外头全是护卫，你休得放肆……”
武植顺手解开她的斗篷系带道：
“护卫只听的见车轮动静，圣姑只要端住架子，自无人敢上前窥探。”
邵氏左肩负伤不敢挣扎，只得咬紧唇瓣。
牛车碾过坎坷山道，木轴吱呀作响，恰将厢内细微的喘息声尽数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