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漠南第三天,水囊见了底。
风从早刮到晚,沙土打在脸上,像刀片。
方腊走在最前。
他上唇裂了口,血丝混着沙,结成黑乎乎一道。
陈小六跟在后面,脚步发飘。
“老洪,还有水吗?”
方腊举起水囊,晃了晃。
里头还剩小半口。
“省着。找到湿沙就有水。”
何阿七走在最后。
他一张圆脸被风吹得发黑,嘴唇白得吓人。
“老洪,我腿软。”
方腊回头。
“再走一里。前面有片枯草,说明下面有湿气。”
三人拖着腿往前走。
日头挂在天上,白得晃眼。
可风是凉的。
漠南就这样,太阳烤着,风刮着,身上一会儿热一会儿冷。
走到枯草地,方腊蹲下,抓了把土。
土是浅褐色,带着潮气。
“有戏。挖。”
三个人跪在地上,用手刨。
指甲缝里塞满沙土。
刨了半人深,坑底慢慢渗出水来。
水混着泥,黄乎乎一片。
方腊说:“先别喝。用布滤。”
他解下里衣一角,蒙在竹筒上,把泥水一点点过滤。
水还是浑。
方腊把竹筒递给何阿七。
“小口喝。”
何阿七接过,抿了一口。
“甜。”
方腊没说话。
他自己也抿一口。
水带着土腥味,根本不算甜。
可何阿七笑了。
那笑容只停了一下。
夜里,何阿七开始发冷。
他蜷在破布里,牙齿打颤。
方腊摸他额头。
烫手。
“受寒了。”
陈小六说:“我去找柴。”
方腊按住他。
“夜里别乱走。这地方有狼。”
他让陈小六守着何阿七。
自己摸黑在附近寻。
找到几丛干草,又刨了些草根回来。
方腊用火折子生火。
火苗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方腊用身子挡风。
“把草根嚼了喂他。”
陈小六把草根放嘴里嚼烂。
苦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他把嚼烂的草根喂到何阿七嘴里。
何阿七咽不下去。
方腊托起他的头。
“慢慢吞。”
何阿七喉咙动了一下。
方腊又拿竹筒喂了口水。
“我去给你找点药。”
方腊钻出火堆旁。
他记得南边来时路上长着几丛野枸杞,果子干了,可根还在。
夜里不好找。
他蹲在地上,一点点摸。
草叶划手。
他不管。
终于摸到几根硬枝。
方腊用刀连根挖出来。
回到火旁,方腊把枸杞根洗净,掰成小段,丢进竹筒里煮。
何阿七喝完小半筒热水,发了一身汗。
方腊又把他裹紧。
“睡。明早能好。”
三人和衣躺下。
方腊没睡。
他盯着火。
风越来越大。
后半夜,帐篷被风掀翻了。
那帐篷是三根木棍加一块破布搭的。
风一扯,布飞了。
木棍散了架。
何阿七惊得坐起来,喊了一声。
方腊几步过去,一把把他搂进怀里,用后背顶风。
“别动。”
陈小六扑过去捡破布,被风吹得直打趔趄。
方腊喊:“别追了!过来!”
陈小六缩回来。
三人贴在一起,坐在一处土坎后面。
方腊把破袄脱下来,裹在何阿七身上。
自己光着膀子。
陈小六要脱下自己的。
方腊挡住他。
“你穿着。我身子比你硬。”
风刮了一夜。
沙土打在方腊背上,啪啪响。
他搂着何阿七,一动不动。
天蒙蒙亮时,风小了。
何阿七迷迷糊糊醒来。
他睁开眼,看见方腊满脸沙土,眉毛都黄了。
何阿七哭出来。
“圣公,你何必受这种苦?”
声音发颤,眼泪冲开脸上的灰。
方腊低头看他。
“我答应过那个替我死的兄弟,要替他看看太平世道。”
何阿七摇头。
“那也不用这样,”
方腊说:“看世道,得先活过今晚。”
他松开手,站起来。
背上全是沙土,还有几道新伤,被风沙磨破了皮。
方腊也不拍。
他转身找水囊。
那半筒煮过枸杞根的水还在,剩个底。
方腊递给何阿七。
“喝了。今天接着找地方。”
何阿七捧着竹筒,小口小口喝。
陈小六爬起来,四下去找破布。
破布被风卷到半里外,挂在一丛骆驼刺上。
他跑过去摘回来。
帐篷重新搭起来,虽然歪歪扭扭。
方腊看了看。
“能住。今晚多压几块石头。”
陈小六点头。
方腊走到水坑边,用竹筒又接了些水。
“我们得找个避风的河谷。这里太空,风大,人受不住。”
他抬头望北。
北边是一道灰色的山脊,很低,但能挡风。
“朝那走。最多两日。”
陈小六把水囊灌满。
三人出发。
方腊走在最前。
光着的脊梁被太阳一晒,火辣辣地疼。
他没回头。
沙地上留下三串脚印。
风又把它们一点点抹平。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