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方腊就起来了。
他在河边洗了把脸，捧水搓了搓后颈。
伤口结了痂，沾水不化。
他走回营地，掀开窝棚一角。
三个孩子还挤在一起。
苏赫半个身子压在阿兀尔肚子上，口水淌了阿兀尔一衣襟。
方腊没叫醒他们。
他蹲在火堆旁，把昨晚剩的糊糊刮了刮，添了把干草，又续上几根沙柳。
火慢慢旺起来。
方腊把竹筒架在石头上烧水。
陈小六醒了。
他揉着眼爬出来，看了看天色。
“老洪，今天去哪？”
方腊说：“先不走。找水，挖窑。”
“窑？”
方腊点头。
“这河谷地软，能挖地窝子。挖下去住，风刮不倒，狼也进不来。”
陈小六一听，来了精神。
“那敢情好。天天夜里被风吹，人都吹木了。”
方腊站起来，指了指河谷西侧。
“那边土厚，你去看。选个高处，别贴着水，夜里凉气重。”
陈小六拔腿去了。
何阿七也醒了。
他身子虚，动作慢。
方腊没让他干活。
“你看着仨孩子。醒了先喝水，再吃口糊糊。”
何阿七点头，坐到火堆旁。
没过多久，三个孩子也醒了。
阿兀尔最先睁开眼，先看方腊，又看两个弟弟。
那日松揉着眼睛坐起来。
苏赫还困着，被阿兀尔拽起来。
方腊端了三碗水过去。
“喝水。”
阿兀尔接过一碗，先喂苏赫。
那日松自己捧着碗喝。
方腊问阿兀尔：“会放羊吗？”
阿兀尔点头。
“会。我阿爸的羊，我六岁就能赶。”
方腊说：“记着这本事。往后用得上。”
阿兀尔眼睛暗了一下。
“没有羊了。都被骑马的赶走了。”
方腊没接话。
他走回火堆，把仅剩的几片干粮掰成三份，递给三个孩子。
“吃。今天想办法找吃的。”
陈小六跑回来，头发上沾着草叶。
“老洪，西边坡上有土崖，朝阳，好挖。土也干。”
方腊说：“去看看。”
两人又过去。
到了那面土崖，方腊站住。
崖高过一人，背风，南面向阳。
“就在这。先挖一个大的。住六个人。”
他抽出刀，在土上划了道线。
“宽九尺，深一丈。挖进去再扩。”
陈小六说：“我没挖过。”
方腊说：“我也没挖过。挖。”
两人折下几根粗枝当镐。
刀太短，使不上劲。
方腊又找了块扁石，绑在木棍上，做成石镐。
土是沙土，不硬。
刨下去，倒比想象中容易。
两人从早挖到午。
何阿七带着三个孩子也过来了。
那日松坐在地上看。
苏赫蹲在土坑边，往里头扔石子。
方腊不恼。
阿兀尔把苏赫拉走。
“别捣乱。”
方腊抬头。
“不捣乱。让他扔。扔进去的石头，正好填底。”
苏赫听了，更起劲了。
何阿七也找了根木棍，帮着松土。
几个人干到天黑。
土洞挖出来半人多深。
方腊说：“今晚就睡这。顶上盖树枝。”
陈小六和何阿七去砍沙柳。
方腊把沙柳枝横在洞口，又压上土和草。
底下铺了厚厚一层枯草。
六个人钻进去。
洞不深，人只能半躺着。
可比前几夜的破帐篷暖和多了。
方腊点了一小堆火，架在洞口。
火光照着几张脸。
方腊说：“有话说。”
陈小六和何阿七都坐直了。
三个孩子也安静下来。
方腊看着他们。
“我不建山寨，不称王称霸。我只要一块地方，让没人要的人能活下去。”
众人都听着。
何阿七问：“那要是有人来打我们呢？”
方腊说：“打回去。”
他顿了顿。
“但打完不奴役，不屠戮。”
陈小六问：“那赢了呢？”
方腊说：“赢了就把他们的人也收下。一样给地，给粮，给个活路。”
阿兀尔忽然开口。
“骑马的也收？”
方腊看他。
“只要他下马，不再抢。就收。”
阿兀尔没说话。
他低下头，拿手指抠地上的土。
何阿七往火里添了把草。
方腊说：“今晚有糊糊吃。明天，我带着你们去收草籽。这河谷里有沙蓬，籽能磨面。秋天存下，冬天就饿不死。”
苏赫小声问：“冬天是啥？”
方腊笑了。
“再过几个月你就知道了。能把你鼻子冻掉。”
苏赫忙用手捂住鼻子。
众人都笑。
火堆里的柴啪地响了一声。
晚饭是草籽糊糊，加了一点炒米。
不多。
可三个孩子都吃到了底。
苏赫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方腊说：“这碗往后不用洗了。”
苏赫问：“为啥？”
方腊说：“你舔得太干净。”
苏赫愣了愣。
阿兀尔和那日松笑出声来。
夜风轻轻吹。
土洞不冷。
火堆渐渐灭了。
方腊让何阿七带着苏赫先睡。
陈小六也躺下了。
阿兀尔带着那日松靠在一起。
方腊没有立刻睡。
他靠着洞壁坐。
洞里没人说话。
三个孩子已经睡着了。
苏赫脸上带着笑。
不是大笑，是嘴角弯起来那种。
方腊看着那张小脸。
他转头对陈小六说：“看见没？”
陈小六没睡实，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看见啥？”
方腊说：“记住这张脸。我们要让全天下的孩子，都能这么睡。”
陈小六沉默了一瞬。
“老洪，这话像圣公说的。”
方腊没说话。
他别过脸。
洞外有风，吹得沙柳枝轻轻响。
方腊闭上眼睛。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