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是在午後回來的。
馬跑得急，蹄下帶起一溜黃泥。人從馬上翻下來，搶進公棚。
“北面來人了。三騎。打克烈部旗。”斥候喘著氣說。
方臘正蹲在地上磨一塊鐵片。他沒停手，只抬了一下眼。
“到哪了？”
“剛過北坡。騎馬不緊不慢。在觀路。”
“來了幾個兵？”
“三個。領頭的穿皮甲，腰里掛彎刀。另外兩個輕騎。帶著一桿白旄。”
方臘站起來，把鐵片放進木盒。他拍了拍手上的鐵屑。
“叫李俊把商隊那套東西擺出來。別讓客人看見營壘。”
斥候應聲跑出去。
方臘走到門口，朝河灘方向喊了一聲。阮小二從帳篷後探出頭。
“讓新兵都散了。該放羊放羊，該開荒開荒。留幾個老實的在門口劈柴。”
阮小二點頭，轉身跑了。
半炷香後，北坡上下來三騎。
打頭的騎一匹灰馬，馬鬃垂到膝蓋。馬上之人約莫四十歲，寬臉，細眼，顴骨上有一塊刀疤。他腰里掛著一把彎刀，刀柄包銀。身後兩人騎馬相隨，其中一人舉著一面小旗，旗上繡著一只鷹。
方臘站在河谷口，穿一身舊褐衣，袖口卷到肘。肩上搭著一條破麻繩。他看著三騎走近，不慌不忙迎上去。
馬上之人勒住馬韁。灰馬原地踏了兩步，鼻子里噴出一股白氣。
“你是什麼人？”那人用漢話問。腔調生硬。
方臘拱手。
“漢地逃難的。做些小買賣。這里的人都叫我方掌櫃。”
“方掌櫃？”那人上下打量他，“這漠南苦寒之地，你們做什麼買賣？”
“什麼都做。羊皮、鹽巴、粗糧、舊鐵鍋。南北兩頭跑。最近草原上不太平，就帶著同鄉在這里歇腳。”方臘側身，把路讓開，“貴使遠來，進去喝碗奶茶。”
那人沒下馬。他朝河谷里掃了一眼。土坪上晾著皮子，幾口鐵鍋架在火堆上。幾個婆子在河邊捶衣裳，幾個後生蹲在帳篷口編草繩。遠處有羊群，還有幾頭瘦牛。
“你們有多少人？”那人問。
方臘笑了一下。
“前前後後，一百來口。逃難路上湊起來的。有漢人，有蒙人。還有些從蔑兒乞那邊跑出來的可憐人。”
那人听到“蔑兒乞”三個字，目光沉了沉。
“蔑兒乞部已經敗了。鐵木真和札木合的手下正在清剿逃奴。你們收留逃奴，知道什麼罪嗎？”
方臘不慌不忙。
“我們這里沒有逃奴。都是難民。逃出來的，也是活不下去的。貴使若不信，可以四處走走。看這里有沒有兵刃，有沒有城壘。”
那人盯著方臘看了一陣。然後翻身下馬。
他走到一頂帳篷前，彎腰往里看。里面鋪著干草，兩個老婆婆坐在草上撿羊毛。他皺了皺眉。又走到火堆旁，掀開一口鍋蓋。鍋里是清水煮草根，飄著幾片碎菜葉。
“你們就吃這個？”
“上月還有些米。如今只靠草根和稀粥撐日子。”方臘說，“不過總比草原上餓死強。”
使者沒說話。他繞著河谷走了一圈，最後停在一堆柴火前。兩個半大孩子正用鈍斧劈柴。斧頭缺了一塊，每一斧下去，木柴只裂開一道小縫。
使者踢了踢那斧頭。
“連把好斧子都沒有。”
方臘笑了笑。
“有口飯吃就不錯了。”
使者哼了一聲。他走回馬旁，從馬鞍上解下一個皮囊，喝了幾口馬奶酒。然後他斜著眼看方臘。
“我們克烈部王罕汗，寬仁大度。若你們是逃難商隊，就該納些貢禮。草原上沒有白佔的土地。”
方臘點頭。
“該納。李俊。”
李俊從後面過來，手里捧著一卷羊皮。羊皮包著東西。方臘接過，雙手遞上去。
“這是二十斤鹽巴，兩張熟羊皮，一袋去年存的青稞。不成敬意。還望貴使回去美言幾句，容我等在河谷住到開春。”
使者接過羊皮。打開看了一眼。鹽巴顆粒粗糙，羊皮成色一般。但也說得過去。
他掂了掂，把羊皮卷起來，往馬背上一搭。
“算你識相。王罕汗那里，我會說你們不過是一群過路難民。”
他翻身上馬，調轉馬頭。走了幾步，又停下。
“記住。下月再來時，貢禮要比這次多。”
“一定。”方臘拱手。
三騎朝北坡去了。身影漸小，最後被草坡吞沒。
武松從後面過來，站在方臘身後。
“他真信了？”
方臘沒回頭。
“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回去說，不過一群難民，王罕就不會來打我們。”
武松看著北坡方向。三騎已經不見了。
“我看那人不傻。他回去未必這麼說。”
方臘這才轉過身。
“他當然不傻。他回去會怎麼報，取決于克烈部現在最缺什麼。”
“缺什麼？”武松問。
“缺後方安穩。”方臘說，“鐵木真和札木合正在北面用兵。王罕不會為了一百多個難民分兵南下。他派這個使者來，就是看看我們到底是不是兵。看見我們連把好斧頭都沒有，他會放心。”
武松“嗯”了一聲。
“所以那斧頭是故意擺出來的。”
方臘笑了一下。
“倒也不是。那斧頭本來就是壞的。”
武松也笑了。
“你這個人。”
三天後，方臘把幾個核心頭領叫到公棚。
李俊、阮小二、阮小五、魯大腳、孫鐵鎖都在。武松靠在門邊。
方臘開門見山。
“使者已經走了。現在有件事。趁他回去復命，我們還有時間。”
他掏出一張羊皮，鋪在桌上。上面畫著河谷的地形。幾道線，幾個圈。
“第一，加固營地圍牆。把西面和北面的柵欄加高。用柳條編，外面再糊泥。第二，儲水地窖，在公棚後面挖。至少兩人深，四尺寬。第三，糧食。從現在起，公倉每月扣兩成，封進地窖。任何人不得動。”
李俊問︰“糧夠嗎？”
“不夠。”方臘說，“但可以買。可以換。李俊，你用鹽巴往東邊幾個小部換糧。換不到糧，就換菜籽。明年開春自己種。”
孫鐵鎖拿著木牌，用炭條記。記到一半，他抬頭。
“聖公，有戰事？”
方臘看了武松一眼。
“遲早的事。但我們現在還不能打。”
武松靠在門邊，左手抱著胸。他點了一下頭。
“我懂。牙沒長齊，不咬。”
方臘拍了一下桌子。
“都去辦。十天之內，圍牆、地窖、糧草，全辦齊。”
頭領們各自出公棚。
武松最後走。他停在門口。
“你把事都安排好了。是不是早就算準了使者要來看？”
方臘從牆上取下一串舊馬鈴，拿在手里晃了晃。鈴舌銹了，聲音悶悶的。
“在這草原上，我不想咬人。但也不能讓人咬。”他說。
武松看著他。
“所以你讓我別站在顯眼處。是怕使者認出我？”
方臘沒說話，只把馬鈴掛回牆上。
“你先去訓新兵吧。那幫人今天練刺殺，沒你不行。”
武松又站了一會兒。他伸手，把牆上的馬鈴輕輕撥了一下。鈴子輕響了一聲。
他出了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