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臘在洞中住了下來。
頭三日，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三處箭傷雖不再惡化，可離愈合還差得遠。
左肩那道最深，骨頭裂了一條縫。
他左臂抬不起來，就學著用右手做所有事。
吃飯，穿衣，拿刀。
洞外的親衛輪流上山采藥。
有人刨到野山參，嚼爛了敷在他傷口上。
方臘疼得冷汗直流。
他不叫。
第十日，他扶著洞壁站了起來。
石壁還是溫熱的。
傷口結了黑痂，摸上去像一層硬樹皮。
方臘試著活動左肩。
骨節 響。
他痛得臉色發白。
可到底能動了。
第十五日，頭一個死訊傳來。
山下暗哨回報，宋軍封了天目山所有出山道口。
“董平沒回清溪，就地扎營搜山。柴進、盧俊義都到了。”
方臘坐在洞口。
“他們不信我死了。”
左耳缺半塊的漢子說︰“當日聖公在谷中喊了那句‘方臘沒死’，宋營里傳遍了。”
方臘沒說話。
他折了根樹枝，在地上畫。
先畫了座山，再畫了條河。
樹枝停住，他抬頭望了望南邊。
“睦州回不去了。”
眾人沉默。
第二十日，方臘看自己的臉。
洞中有水潭，是地熱化開的。
他蹲在潭邊。
水里映出一張臉。
胡須已經長出來，亂蓬蓬一片。
眼角有紋，額上有傷，鬢邊沾著灰。
和從前一樣。
方臘伸手摸了摸下巴。
“沒變老？”
他低聲問了一句。
沒人能答。
方臘又去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老繭還在，可皮膚沒有變得更粗。
他拿刀在掌心劃了一道。
血滲出來。
不深。
換作從前，這樣的口子三五日便結疤。
可這一刀過了七日，痂還軟著。
方臘對眾人說︰“傷口好得慢了。”
一個親衛說︰“可聖公氣色比來時好。傷也不發膿。”
方臘點頭。
“這洞里的熱，吊著命。可也只吊著命。”
他指了指水潭。
“從今日起，每隔七日，我照一次臉。你們幫我記。”
眾人應下。
第三十日，方臘試刀。
他在洞外砍柴，連斷三根手臂粗的硬木。
刀口發卷，體力不支。
方臘大口喘氣。
“力氣沒長。”
左耳缺半塊的漢子說︰“聖公重傷初愈，哪能那麼快。”
方臘搖頭。
“這鎖壽，不鎖力。該死還是死，該累還是累。”
他把刀插進土里。
“足夠了。”
第六十日，山腰的人少了。
親衛們分作兩撥。
一撥去山外打听消息，一撥留下照看方臘。
方臘每日做的事差不多。
晨起劈柴，午後沿山道走一個來回，夜里坐在洞口看火。
他的傷已經收口。
可三處箭傷留了三個暗紅色的凹坑，像被什麼動物咬過。
第七十日，方臘又照了臉。
水面里的那張臉，和六十日前一樣。
胡須沒有再長長多少。
眼角紋路沒有加深。
左肩的舊傷結了痂，掉了，露出一塊淡紅色的新肉。
可也只到這一步。
方臘伸手踫了踫自己的鬢角。
“時間走不動了。”
他站起來，把水攪散。
“明日剃須，換衣。出山。”
眾人聞言，紛紛抬頭。
左耳缺半塊的漢子問︰“聖公，去哪？”
方臘沒答。
他走回洞中，打開從清溪帶出的那個竹筒。
里面是那半幅地圖。
他把地圖鋪在溫熱的石壁上，借著火折子的光看。
江南，中原，燕雲。
他的手指一路朝北點過去。
“去最冷的地方。沒人找得到。”
當夜，方臘埋信物。
他取出銅印，取出明尊刀，又解下腰間一塊玉牌。
他拿布裹了，在洞中挖了個坑。
土很熱。
方臘蹲下去，一層層把土蓋回去。
他閉上眼，對著那仸土說︰“從今往後，世上再無聖公方臘。只有一個收容流民的趕路人。”
說罷起身。
洞外天快亮了。
方臘讓親衛燒了熱水。
他脫去舊衣，摘下發冠，把亂發攏到腦後。
“剃刀呢？”
一個親衛遞上。
方臘接過。
刀貼著頭皮，慢慢推。
一縷縷頭發落下來，堆在腳邊。
接著是胡須。
刮到一半，刀不快了。
他蘸水磨了磨，繼續刮。
刮完，方臘低頭看水潭。
水里的人光了頭，沒了須。
臉還是那張臉。
可看著已經不像聖公了。
方臘拿起一套破舊短褐穿上。
“都記住這張臉。”
他轉過身。
“往後路上踫著，叫老洪。誰喊出聖公二字，自己走。”
眾人低聲應了。
方臘把地圖塞進懷里，提起一個粗布包袱。
他走到洞口，掀開藤蔓。
山風灌進來。
天邊一線白。
方臘吸了口氣，抬腳出去。
身後十人跟著。
沒人說話。
走到半山腰，方臘忽然停步。
他回頭望了一眼。
山那邊的天已經亮了，晨光從雲縫里漏下來，照在清溪方向。
方臘看了很久。
久到身後的人以為他要掉頭。
他沒有。
他轉過身，繼續往山下走。
（第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