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營的人多了。
布日格留下後，帶著兩個手下跟著趙老四挖渠。
起初不吭聲。
後來能搭把手。
方臘不管他。
只每日分飯，不讓他餓著。
這天午後，南邊坡上來了人。
方臘正給麥地澆水，听見陳小六喊。
“老洪！人！好多人！”
方臘放下水桶，往南看。
坡上下來一串人。
打頭的是個中年漢子，瘦得兩頰陷下去，背著一大一小兩個包袱。
他身後跟著女人、老人、孩子。
數一數，十二口人。
方臘迎上去。
那漢子站住，先朝方臘拱了拱手。
“敢問，這里是不是白河營？”
方臘說︰“是。”
漢子一听，腿一軟，險些跪下去。
方臘一把扶住。
“進來說話。”
漢子叫王全福，應天府人。
一家十二口逃了三個月。
在關內被稅丁追過，出了關被馬匪搶過。
糧食沒了，牲口沒了。
一路靠討飯摸到這兒。
“听說這邊有個不收稅不抓丁的地方。”
王全福說這話時，聲音發顫。
“我們順著河找。找了好幾天。”
方臘點頭。
“到了，就住下。先吃口熱的。”
他讓何阿七去煮糊糊。
又讓陳小六帶人去幫王全福一家搭棚。
翠屏和老太婆找出幾件舊羊皮。
“夜里冷。給孩子裹上。”
王全福的媳婦周氏接過羊皮，連聲道謝。
她懷里抱著個四五歲的女娃，臉上凍得發青。
方臘蹲下來，看了看孩子。
“叫啥名？”
周氏說︰“沒取大名。小名叫丫兒。”
方臘說︰“先喝口糊糊。暖暖。”
他站起身，對王全福說︰“地得分開種。你們家分四畝。有壯勞力，先跟趙老四去認地方。”
王全福沒動。
他看著方臘。
“我不管你是誰。你把我們一家從絕路上拉回來，我這條命以後是你的。”
方臘搖頭。
“命是你自己的。你替你全家活著就行。”
王全福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別過頭，拿袖子擦眼。
袖子髒得發亮，擦在臉上，抹出幾道黑印。
當夜，營地點了四堆火。
人多了，熱鬧起來。
王全福一家被安置在西邊新搭的草棚里。
草棚漏風，可擋沙。
王全福說︰“能有個頂，我就知足了。”
他領著三個兒子，跟著趙老四先去地頭看了一圈。
回來時，腳上全是泥。
“土好。比咱應天府河灘地還肥。”
方臘說︰“土好也得出力。明早翻地。”
王全福一拍胸脯。
“出力不怕。我種了半輩子地，還怕翻土？”
方臘笑了。
“行。先吃飯。”
眾人圍火而坐。
老太婆端出一鍋熱糊糊。
翠屏又烤了幾張草籽餅。
王全福一家吃得很急。
周氏一邊喂丫兒，一邊自己往嘴里塞。
咽得太快，嗆得直咳。
翠屏遞過竹筒。
“慢點。還有。”
周氏點頭，眼淚差點掉出來。
飯後，王全福給大家講中原的事。
他說今年又加新稅。
“叫海運稅。我們應天府，離海幾百里，縣里還是挨戶收。每戶要交‘買海錢’。”
方臘端著竹筒，沒說話。
王全福說︰“縣里說，海路運糧，保境安民。可海在哪兒？我們那的人，一輩子沒見過海。這海錢，買的是誰的海？”
趙老四哼了一聲。
“花石綱完了，海運費又來。趙家的稅，永遠收不完。”
方臘沉默了很久。
火光照在他臉上，一明一暗。
他低聲說︰“朝廷收不到海的稅，就收種地人的稅。”
眾人都不說話。
方臘把竹筒放下。
“這天下，快爛透了。”
他說得很輕。
可每個人都听見了。
夜里，方臘沒睡。
他出了草棚，走到地頭。
麥苗已經長到五寸高了。
月光下，一片綠蒙蒙。
方臘蹲下去，摸了摸麥葉。
“爛就爛吧。爛透了，新苗才有地方長。”
風吹過來。
麥苗輕輕晃。
接下來四天，全營都在幫王全福一家安頓。
搭了兩間草棚。
圈了塊小羊圈。
從渠邊新開了條淺溝，把水引到西邊地頭。
王全福帶著三個兒子，把分到的四畝地翻得松松軟軟。
周氏和老太婆一起教翠屏腌野蔥。
孩子們滿營地跑。
白河營從二十口人，變成了五十余口。
方臘站在東邊土崖上，往下看。
營地燈火點點。
草棚、土洞、羊圈、麥地，散布在河谷里。
“活了。”
他說了一句。
陳小六站在旁邊，沒听清。
“老洪？”
方臘說︰“這營地，活了。”
陳小六望著下面。
“人一多，事也多。明早你該開個會。”
方臘說︰“不開會。干活。”
他轉身往坡下走。
“明日再開兩塊地。入冬前，能種多少種多少。”
陳小六跟上去。
“老洪，王全福那三個兒子，都能干活。還有布日格，今天幫翠屏挑水了。”
方臘沒回頭。
“我知道。”
他走了幾步，又停住。
“明天開始，讓布日格管羊。他會。”
陳小六說︰“他以前是馬匪。”
方臘說︰“馬匪也是放馬的。”
陳小六不說話了。
兩人一前一後回了營地。
火堆還亮著。
王全福坐在火邊，用樹枝教甦赫寫字。
寫了個“田”字。
甦赫畫得歪歪扭扭。
王全福說︰“田里種莊稼。有田，就餓不死。”
甦赫說︰“那我要很多田。”
王全福笑。
“你小子，跟老洪一個性子。”
方臘經過，听見了。
他沒說話。
嘴角彎了彎。
（第1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