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那日，武松出了門。
他在城南尋了家酒肆，要了角酒，一碟豆干。
酒肆不大，幾張舊桌。
靠窗坐著幾個閑漢，正說得熱鬧。
武松不搭話，只豎著耳朵。
他挑了個靠牆的位子坐下。
酒保過來擦了擦桌。
“客官，酒溫的還是涼的？”
武松說︰“涼的。”
酒保應聲去了。
不多時，一壺酒一碟豆干端上來。
武松不動筷，只給自己倒了半碗。
酒水發渾，映著從窗紙透進來的天光。
他端起來，沒喝。
一個灰臉漢子呷了口酒。
“你們是沒見。清溪那把火，燒紅了半邊天。”
他對面一個瘦子接話。
“方臘真死了？外頭都傳是武松砍的。”
灰臉漢子擺手。
“武松算啥。你沒見那‘方臘’死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哪個梟雄末路是這神情？”
瘦子說︰“許是火大，你看岔了。”
灰臉漢子把酒碗一頓。
“我當時就在火場外頭抬尸。那臉我看了，安詳得很。像早就等著挨那一刀。”
武松沒抬頭。
他捏著酒碗，碗沿抵在唇邊。
酒沒喝。
灰臉漢子又壓低聲音。
“還有驗尸的。姓吳的仵作，驗完就告了病。沒半個月，人沒了。說是病死的。誰信？”
瘦子“嘖”了一聲。
“要真是替身，那武松這功名，豈不是白斷一臂？”
灰臉漢子沒接話。
他往嘴里扔了顆豆，嚼了兩下。
“這年頭，功名算個屁。梁山那些人，封的封，貶的貶。哪個落好了？”
武松仰頭把半碗酒喝了。
酒順著喉嚨下去，涼得發苦。
他放下幾文錢，起身出了門。
當夜。
武松屋中。
他翻出清溪戰報。
戰報是樞密院抄發的底檔，上面蓋著半個模糊的印。
武松挑亮油燈，一頁頁看。
“方臘首級”四字寫得潦草。
他翻到後面。
首級描述只有幾行。
“身高體壯，面黑無須，耳後有痣。”
武松又看一遍。
“面黑無須。”
他記得那晚倒在火里的人。
胡須是刮過的。
可耳後沒有痣。
武松把戰報湊近燈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看到驗尸官署名處，他停住。
簽名是兩個人的筆跡。
一個工整，一個潦草。
“吳大全”。
“吳”字旁邊有一處墨涂改，涂得重，把紙刮出毛邊。
武松用手指摸了摸。
有凹痕。
他把戰報翻回第一頁。
上頭寫著︰“清溪東門，賊首方臘伏誅。先鋒武松，陣斬其首。”
字是官樣楷書。
武松又翻到中間。
中間粘著一張驗尸單。
紙張比別處薄。
對著燈光看，能看見背面有字。
武松把紙翻過來。
背面寫著七個字，被濃墨抹過。
只依稀辨出“面”、“寸”、“疑”三個字。
武松把燈挑得更亮些。
紙被火烤得微微卷邊。
他看不清剩下的字。
那團墨糊得嚴實。
武松把紙放下，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又看了一遍“身高體壯”。
那晚那人，身量的確壯。
可火光里看，比方臘矮了半寸。
半寸。
尋常人不會察覺。
武松是習武之人，只一照面，就記住了。
他把戰報合上，壓在枕下。
燈油快盡了。
武松沒添。
他坐在床邊，右手按著左肩。
斷臂又疼起來。
這次是骨頭里發酸。
武松沒管。
他睜著眼坐了一夜。
第二日天剛亮，院門被拍得悶響。
武松開了門。
來的是個老卒，姓丁，從前在二龍山跟著魯智深。
後來在梁山專管軍中信使往來。
武松把人讓進屋。
“老丁，有件事，你替我辦。”
丁老卒點頭。
“武都頭盡管說。”
武松說︰“三件事。”
他倒了碗水，推到丁老卒面前。
“第一，清溪驗尸官。姓吳的。查他是誰，現在在哪，死沒死，怎麼死的。”
丁老卒端起碗。
“第二，清溪戰場上，有沒有第二具大人物尸體，被私下處理過。問當時抬尸的人。別聲張。”
丁老卒喝了口水。
“第三。”
武松頓了一下。
“漠北有個流民營。領頭叫老洪。替我查他長什麼樣。”
丁老卒放下碗。
“漠北？那可不近。”
武松說︰“不用你去。你找人。銀錢我出。”
丁老卒點頭。
“都頭，這事牽扯大。要不要知會宋江哥哥？”
武松搖頭。
“不必。”
丁老卒沒再問。
他起身要走。
武松叫住他。
“老丁。這事要快，也要穩。查不到，就回來。人別折進去。”
丁老卒應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
“都頭，你昨夜沒睡吧？”
武松沒答。
丁老卒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武松坐回屋里。
案上的戰報還壓在枕下。
他抽出來，又翻到驗尸官那頁。
“吳大全。”
武松念了一遍。
窗外有鳥叫。
叫了兩聲，飛走了。
武松把戰報重新壓回枕下。
他走到院中。
太陽出來一半。
照在青磚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
武松低頭看自己的影子。
左邊袖子垂著，輕飄飄的。
風一吹，影子也晃。
他忽然想起酒肆里灰臉漢子那句話。
“哪個梟雄末路是這神情？”
武松把刀從屋里提出來。
單刀。
他用右手在院中練了一趟。
刀風凌厲，掃得地上落葉打旋。
收刀時，他听見自己喘得厲害。
左肩的傷口又裂了。
武松低頭。
舊疤處滲出血來，染透了里衣。
他沒擦。
只把刀插在青磚縫里。
“這臂換的東西，得查清。”
武松說了一句。
聲音不高。
風從北邊來。
帶著汴河上的水汽。
武松抬頭看天。
天灰得發白。
他回屋，給斷臂換了藥。
舊疤已經長死，可里面的骨頭沒長好。
手指按上去，能摸到斷骨茬。
武松咬著布條，用嘴幫忙打結。
打了三次才系緊。
他直起身，看見鏡中自己。
半張臉被汗水打濕。
眼窩陷下去。
武松把鏡子扣在桌上。
桌上那壺涼酒還在。
他給自己倒了半碗。
沒喝。
只端起來，朝東邊舉了舉。
“老丁這一去，但願有信。”
碗放下。
酒沒動。
屋外又起了風。
門被吹得吱呀響了一聲。
武松沒去關。
（第2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