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河谷外就響起了腳步聲。
不是一兩個。是一串接一串。
方臘從公棚里出來。他昨晚和衣靠在柱子上，頭發里沾著草屑，左臉上壓出一道紅印。
他站在公棚門口，朝北面看。
坡上全是人。黑點一樣，從坡頂漫下來。有牽著羊的。有扛著破鍋的。有背老娘的。有抱孩子的。還有幾個空著手的漢子，走路發飄。
方臘扭頭朝屋里喊。
“李俊。起來點數。”
李俊從旁邊窩棚里鑽出來。頭發亂成雞窩，眼楮還是紅的。
“這已經是第三撥了。天沒亮就有人敲門，問這邊收不收人。”
方臘說︰“把阮小二、阮小五都叫起來。先燒水。後支鍋。等日頭上來，一人一勺熱粥。”
李俊跑去喊人。
方臘走到河邊，蹲下洗了把臉。水冷得扎手。他撩起一捧，在脖子上拍了兩下。
一個老漢牽著一頭瘦羊走過來。羊的脊背凸出來，像刀背。
“你是這的頭人？”老漢問。
“叫方臘。不叫頭人。”
老漢上下打量他。
“我听說這邊不搶羊。”
“不搶。”方臘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羊是你的。”
老漢把羊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我跑了六天。羊也跑了六天。它比人還倔，走不動了就臥下。我舍不得丟。”
方臘低頭看看那羊。羊的眼楮半閉著，嘴唇上沾著干草屑。
“帶去河灘那邊。有人給羊喂水。你喝粥。”
老漢點了一下頭。牽著羊往河灘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你真叫方臘？”
方臘點頭。
老漢“嗯”了一聲。繼續走了。
天光大亮。
河谷里的臨時粥棚已經排起長隊。三口鍋同時煮。蒸汽一團一團往上冒，把人的臉都遮得發虛。
方臘站在隊首，手里握著木勺。他的右臂已經酸了。但動作沒慢。
一勺。又一勺。
有個女人背著嬰兒擠到前面。孩子哭得厲害，小臉漲紅。女人滿臉是汗，頭發貼在脖子上。
“孩子先來。”方臘把木勺伸進鍋里，先舀了半勺米湯，倒進一個竹筒，遞過去。
女人接過，眼里一下涌出淚來。她沒說話，把竹筒對準嬰兒的嘴。孩子嘬了幾口，不哭了。
隊伍繼續往前挪。
李俊從東邊走回來，手里捏著一截炭條，腰間的草紙上全是黑道。
“怎麼樣？”方臘問。
“已經四百九十七了。這才剛過晌午。”李俊把草紙遞過來，“照這勢頭，天黑前還得再來一二百。”
方臘看了一眼草紙。上面一行行都是正字。剛記到第五行。
“讓阮小五把西面那個舊羊圈清出來。地上鋪干草。今晚先塞進去。”
李俊點頭，又跑開。
太陽升到頭頂時，第一批到達的人已經吃上了。幾個婦人坐在帳篷口，拿木勺刮鍋底。孩子們端著半碗粥，蹲成一排，誰也沒說話。只有一個最小的，把碗舔得嘩啦響。
方臘走到幾個剛到的漢子面前。
“會不會搭棚？”
三個漢子互相看看。
一個黑臉的說︰“會。我以前給蔑兒乞貴人搭過氈帳。”
“你叫什麼？”
“魯大腳。”
方臘看看他的腳。果然大。草鞋前面剪開一道口子，腳趾頭全露在外面。
“好。今天起，你當第一屯屯長。從河灘往東，歸你。能干嗎？”
魯大腳愣了。
“屯長是個啥？”
“就是管那一塊的人。分糧的時候你站前頭。打仗的時候你站更前頭。”
魯大腳搓了搓手。
“管多少人？”
“現在一百八。到了晚上，怕是兩百不止。”
魯大腳咽了口唾沫。他回頭看那兩個同來的漢子，兩人都朝他點頭。
“那我干。我先把羊圈拾掇出來。”魯大腳說。
方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氣不重。魯大腳卻咧了一下嘴。
“去吧。回頭來公棚領木料。”
魯大腳帶著人走了。
日頭偏西。
西邊土路上又來了一大群。
這次不是三三兩兩。是整片整片地過來。老人坐在牛車上。婦人抱著孩子。年輕後生跟在車兩邊走。牛車吱呀吱呀響，車 轆把草皮壓出兩道深印。
方臘站在土坡上，看著。
身後有人走過來。步子很穩。
“這撥有多少？”武松的聲音。
“少說三百。”
“今天總共呢？”
方臘回頭看他一眼。
“怕是過了七百。”
武松沒說話。他站到方臘旁邊，朝下面看。獨臂垂著，左袖管空著，被風吹得輕輕擺。
“家當不夠。光喝粥頂不住三天。”武松說。
“所以今晚分屯。明天開始開荒。河谷東面有片荒地，土不肥。先種蕎麥。蕎麥賤，耐旱。秋天能收一茬。”方臘說。
“哪來的種子？”
“李俊上個月用鹽巴跟對面小部換了兩袋。一直存著。”
武松點點頭。
天黑下來。
方臘站在公棚門口。人群已經按屯排好了。三個屯，每屯一個屯長。屯長手里各拿一塊木牌。牌上用炭條寫著字。
魯大腳的第一屯，人最多。已經兩百出頭。
第二屯屯長孫鐵鎖，是個斷了兩根手指的年輕漢子。他站得筆直，木牌舉在胸前。
第三屯暫時由李俊兼管。人少，多是老人孩子。
方臘走到前面，踩在一口倒扣的鐵鍋上。
“今晚能安頓的，先安頓。安頓不下的，公棚里擠。明天天亮，各屯出壯勞力，去東面開荒。”
下面有人喊︰“俺們不識字。木牌上寫的啥？”
方臘說︰“就是你們的屯名。以後有人問你是哪的，你就報屯名。不報主家。不報部族。”
下面靜了一瞬。
又有人喊︰“那我們還是蔑兒乞人嗎？”
方臘看著那個方向。
“你是人。不是誰的屬民。”
這一句出來，人群里嗡嗡響起來。
武松從人群後面穿過，左手提著一只水壺。他走到方臘身邊，沒說話，只把水壺遞上去。
方臘接過。沒喝。他繼續對著人群說︰
“今晚，只做三件事。第一，老人孩子進帳篷。第二，青壯守著火。別睡死。第三，羊和牛都拴在看得見的地方。丟了，找屯長。屯長找不到，我來找。”
說完，他跳下鐵鍋。
人群慢慢散去。一隊一隊往各屯走。火把照著路。人影拉長，又縮短。
方臘在公棚門口坐下。後背靠著木柱。他摸出半張干餅，掰成兩塊。往嘴里塞了一塊。嚼得慢。
武松坐在他旁邊。
“你當年在清溪帶多少兵？”
方臘咽下餅，沒看武松。
“三萬。”
“三萬你都不怕，今天五百你怕什麼？”
方臘把餅放下。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
“帶兵是讓人去死。收人是讓人活著。不一樣。”
武松沒再說話。他伸手，把水壺往方臘手里塞了一下。然後起身，朝新搭的帳篷那邊走。
幾個牧民正為一根橫木發愁，兩人抬一頭，另一頭總對不上。武松走過去，左手一托，橫木架了上去。
他彎腰打樁。拉繩。鋪草簾。獨臂干活，比旁人還快。
一直忙到後半夜。
公棚前多出七頂帳篷。齊齊整整。
方臘靠在柱子上睡著了。手里還攥著水壺。
武松走過來，看了他一眼。把外袍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他走進公棚。從牆縫里摸出一本粗紙冊子。角磨得起了毛。他借著一截蠟燭頭，用炭條寫字。
“今天搬了九頂帳篷。比當年打一場仗都累。”
頓了頓，又寫︰
“但心里不空。”
寫完，把冊子塞回牆縫。吹滅蠟燭。走到門外，在離方臘五步遠的地方坐下。
天邊泛灰。一個孩子從帳篷里鑽出來。蹲在地上撿草睫。
武松看著。
孩子回頭，朝他笑。
武松沒笑。他摸出半塊餅，掰了一半，放到孩子手里。
孩子接過。沒吃。先掰下一半，跑到公棚前，放在方臘腳邊。
然後自己蹲回原處，小口小口啃。
武松看了一陣。把剩下那半塊也放到孩子身邊。
孩子抬頭︰“你不吃？”
武松說︰“吃過了。”
孩子信了。低頭繼續啃。
天徹底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