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小五回来了。
他脸上没伤。但脸色不对。眼睛凹进去。嘴唇上起了一层白皮。
他进公棚。先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块羊皮。羊皮还带着体温。上面用血写了一个字。
“屠。”
方腊接过。他捏着羊皮。没问。他等阮小五开口。
“昨儿夜里。札木合把俘虏赶到河滩上。七十多个。有老有小。有伤兵。还有几个女人。”阮小五声音沙哑。
“当众剥皮。先从百户开始。剥一个。挂一个。剥到第五个，河滩上已经没有哭声了。”
方腊把羊皮折起来。折得极慢。边角对齐。再对齐。
“你亲眼看见了？”
“看见了一半。河滩上有火。札木合坐在马上。他让每部贵族都来看。谁闭眼，就抽谁鞭子。”阮小五说。
李俊从外面进来。他听见了后半句。脚步停住。
方腊没说话。他走到火盆前，把羊皮丢进去。火苗一舔，羊皮卷起来。血字变黑。焦味漫开。
“接应点上的人呢？”
阮小五说：“都在。按令没动。”
方腊点头。
“现在可以去动了。”
他走到门口。天是黑的。雪已经停了。北边有风。风里带着烟味。不重。
“把五个接应点的火都点旺。草标换成火把。每隔百步一支。人从北边下来，得看见一条路。”方腊说。
阮小五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方腊叫住他。
“告诉武松。今晚会有几百人。往后更多。让他把西边两个点也管起来。人到了先给热水。先别问身份。伤重的往河谷抬。”
阮小五点头。他跑进夜色里。
方腊又看李俊。
“粥棚。”
“没熄过。我一直让人看着。”李俊说。
“今晚再加两口锅。不熄火。明早再加两口。”方腊说。
李俊去安排了。
夜里，北坡上出现了火光。
不是一两点。是成串成串。从北往南。有的走得快，火把在风里拉成一条线。有的走得慢，走一段，停一段。还有的没火把，就摸着黑，一步一滑。
方腊站在公棚外。他朝北看。那些火点像从天上漏下来的星子。越来越多。
第一拨人到了河谷外沿。
打头的是个年轻妇人。她没穿鞋。两只脚用破布裹着。怀里抱一个孩子。孩子身上盖着一块烧焦的羊皮。
她站在火把下面。浑身抖。眼睛直直地盯着粥棚上的锅。
方腊走过去。
“孩子先给我。”
妇人往后缩了一下。
方腊伸出一只手。没碰她。
“我给他喂口热汤。你先进帐篷。有毡子。有热水。”
妇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终于把孩子递过来。
孩子轻得吓人。方腊接过来。孩子没哭。眼睛半睁着。眼珠子动得慢。
“李俊！拿羊奶来！巴根的羊奶！”
李俊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奶。方腊用小勺喂。孩子不张嘴。他用勺子碰了碰孩子的下唇。一下。两下。第三下，孩子的嘴张了。奶从嘴角流出来一半。
方腊不擦。继续喂。喂了五勺。孩子的眼珠子转得快了一点。
妇人还站在原地。她看孩子喝奶。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极响。
旁边的人谁也没劝。一个老婆婆走过去。把她搂住。老婆婆没说话，只拍她的背。一下一下。很轻。
人越来越多。
到后半夜，河谷外已经聚集了上百人。有独个的。有成群的。有三五户结伴的。有骑马跑来的。也有走了一整夜的。雪地上全是脚印。乱七八糟，叠了一层又一层。
几个接应点的人也回来了。抬回来十几个伤号。有一个男人，背上的皮被剥了一块，还能看见肉。方腊让赵四用烧酒洗。那人也不喊。只把一根木棍咬在嘴里。木棍断了三截。
天快亮时，一队人从西边山沟里下来。
七八个。有男有女。带头的汉子浑身是血。他没进营。在五十步外站住。他身后那些人也跟着站住。
赵四迎上去。
“这里是新安屯。你们可以进来喝粥。”
带头汉子不动。他一只手按着腰刀。刀没鞘。刀刃上沾着黑血。
“你们这，不杀俘虏？”他问。
赵四看他。
“不杀。我们这没俘虏。只有难民。”
带头汉子不信。
“我杀了人。我本来是来杀你们抢粮的。”
赵四没退。
“那现在呢？”
带头汉子看向河谷。粥棚前，一个女人正在给孩子喂米汤。一个老头坐在地上搓脚。两个半大孩子分一块饼。没人拿刀。
他按刀的手慢慢松开。
“我不杀了。”他说。
刀掉在雪地里。砸出一个浅坑。
赵四走上去。弯腰把刀捡起来。递还给他。
“不杀了，就留下喝粥。”
带头汉子没接刀。他摇了摇头。刀没要。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往前凑。
“百户，山后面还有三百多个。他们不敢来。”
赵四看那个百户。
百户低着头。泪从他下巴上往下掉。结成了冰珠子。
“去告诉他们。来。都来。”赵四说。
百户抬头。他看了看赵四。又看了看河谷里的人群。天快亮了。火把还没灭。火光落在他脸上。他满脸是灰，只有泪痕是白的。
“你们不怕我是札木合派来的？”他问。
赵四说：“你刀都扔了。札木合的人不扔刀。”
百户不说话了。他转过身，朝西边山沟跑。跑到半路，又回头喊了一句。
“我一会儿就把他们领来！给口稀粥就行！”
他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得极远。山沟里，有黑点开始动了。一个。两个。后来连成一片。
方腊站在公棚门口。他看那些黑点慢慢朝河谷移动。李俊站在旁边。
“今天这一夜，进了多少？”方腊问。
李俊翻册子。
“到刚才为止，四百七十。”
方腊“嗯”了一声。
“明天会更多。”
李俊把册子合上。
“我再去腾两间草棚。西边山坡上还有块平地。能搭三个帐篷。”
方腊说：“去吧。让武松别回来了。西边人手不够。点子里留人。点外也派人巡。这一路，怕是还有人不敢走。”
李俊走了。
方腊还站在门口。他看天。天快亮了。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点灰白的光。那光极淡，像水化在雪里。
他忽然对身后说：“你站了一夜，进来暖暖。”
武松从墙后转出来。他一身雪。火把灭了。只剩一截焦黑的棍子。
“我不冷。”武松说。
方腊回头看他。武松嘴唇冻成了紫色。
“不冷也进来。”方腊说。
武松没动。他朝山沟方向看。
“那个百户，会不会真回来？”武松问。
方腊说：“会。”
“为啥？”
“他刀都扔了。一个扔了刀的人，不会回头。”方腊说。
武松看着他。
“你见过很多扔刀的人？”
方腊点头。
“很多。有的扔了刀，死了。有的扔了刀，活了。活下来的，都还记得是谁给过他一碗热粥。”
武松没再说话。他走到公棚门口，在门槛上坐下。雪从他身上化了。水一滴一滴往下落。他也没擦。
天慢慢亮起来。河谷里到处都是人。有躺着的。有靠坐着的。有围着粥锅的。有抱着孩子发愣的。
一个光脚的小女孩从人群里跑出来。她跑到方腊面前。仰起脸。
“我爹说，这里有圣公。你是圣公吗？”她问。
方腊蹲下来。
“你爹是谁？”
“我爹说，他一会儿就来。他腿被马踩了。让我先跑。”小女孩说。
方腊没说话。他伸手，把小女孩脚上的雪拍掉。然后从自己脚上脱下一双旧皮靴。太大。他找了根草绳，在她小腿上绕了两圈。
“去粥棚。叫他们给你一碗热米汤。”方腊说。
小女孩低头看靴子。太大了。
“你怎么办？”她问。
方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雪地上。
“我脚硬。”他说。
小女孩信了。她朝粥棚跑。跑出几步，回头朝方腊笑了一下。那笑很轻。
武松坐在门槛上。他看方腊光着脚。
“你脚硬。”武松说。
方腊看他。
“硬。”
两人都没再说话。天光已经大亮。河谷里全是人声。雪被踩成了泥。粥锅冒着热气。那热气在冷风里散开，像一大片雾，把整个营地罩住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