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
李俊的册子记到第七天，炭条换了两根。第八天，册子不够用了。赵四把公棚里的旧羊皮裁成条，拿细麻线一页页缝上。又凑了一册。
第九天早上，李俊站在公棚门口。他翻开册子。一夜没睡，眼睛凹进去。声音还在，只是哑了。
“昨天又进了一千一百。总数破七千了。”
方腊从粥棚回来。两手沾着米汤，指缝里夹着两根草叶。他听完没停，走到水缸前，舀水洗手。水面上漂着一层冰碴。他洗了三下。
“粮还有多少？”
李俊低头看册子。
“仓底扫过一遍。加上巴根那几只羊的奶。最多撑十二天。”
方腊把手在衣摆上蹭干。他往公仓走。李俊跟着。
公仓前围着一堆人。两个新来的为一口袋青稞拉扯。一个高个汉子拽着袋口，一个矮个妇人咬住袋子另一头。两个孩子坐在旁边哭。
方腊拨开人进去。他先弯腰，把那两个孩子拉起来。一个孩子冻得流鼻涕。他拿自己袖子给擦了一把。
“松手。”方腊说。
高个汉子没松。矮个妇人也没松。
“都说这边分粮。我们来了三天，就吃两顿稀的。这袋粮是我先看见的。”高个汉子说。
矮个妇人嗓子尖：“我先摸到的！你先看见算个屁！”
方腊没说话。他伸出手，一左一右，扣住两人手腕。同时发力。高个汉子“哎哟”一声，松了。矮个妇人也松了。
粮袋掉在地上。口子散开。青稞滚出来。
方腊不看他们。他蹲下，把粮一点一点往袋里拢。
“赵四。今日公仓，停发半个时辰。”方腊说。
赵四点头。
方腊站起来。他朝周围看。人很多。新来的和旧人混在一起。旧人还知道排队。新来的已经乱了。
“都听清楚。这里不是大宋的官仓。不是草原的贵帐。这粮，按户分。按人头分。没有谁能抢。”
他踢了踢地上的粮袋。
“这袋粮，扣回公仓。谁再抢，连自己那份一起扣。”
高个汉子和矮个妇人都低下头。
方腊看他们。
“你俩，等会儿去帮伙房劈柴。劈够一百根，再来领今日的口粮。”
两人没敢吭声。
方腊转身走。走了两步，他回头。
“谁看见有人抢粮，可以打。往死里打，算我的。”
这一句出来，人群里静了。旧人们互相看看。新来的几个汉子缩了缩脖子。
方腊出了人群。李俊跟上来。
“这样不是办法。人太多，管不过来。”李俊低声说。
方腊说：“管不过来，就分区。你带人，把营外那些散住的，全往西边旧羊圈赶。那边能挤。”
李俊点头。他去了。
武松从北坡回来。他带着西边几个接应点的人。铁穆、哈勒跟在后头。三人都瘦了一圈。武松左肩上缠着一块布。布上渗出血。是背人下山时被木杠磨的。
方腊看见武松。没说话。先走过去。扯开他肩上的布看了一眼。皮磨破了。伤口上沾着雪水。
“让赵四上药。”方腊说。
武松把布重新按回去。
“不碍。西边点了。五个点，九个火堆。昨晚又接回来两百多。有一个是抬下来的。腿断了。人还活着。”
方腊点头。
“你先吃饭。吃完去东区。那边有几十个逃兵，带着刀。李俊一个人压不住。”
武松转身就走。
“我不饿。先去东区。”
方腊没拦。他看着武松的背影。武松走路有点跛。不是伤。是累。左腿每次落地，都要多停一下。
铁穆小声说：“将军三天没合眼了。”
方腊说：“我知道。”
他看铁穆。
“你去，看着他。他要是一头栽地上，就背回来。不管他愿不愿意。”
铁穆应了一声。跑了。
夜里。雪又下起来。营地里的火堆亮成一片。人多。火多。烟也多。风一搅，整个河谷像浸在灰黄的雾里。
方腊两天两夜没合眼。
他先在公仓算粮。又去粥棚添柴。再去西区看新来的伤员。有人伤口化脓。他拿烧酒洗。那人叫得跟杀猪一样。方腊按住他。洗完了。又用草灰敷。
后半夜，他巡营。走过东区。东区路口点着三堆大火。几个带刀的逃兵蹲在火旁。谁也不敢睡。武松站在他们对面。左手里提着一根铁棒。铁棒头被火烤得发红。
方腊走过去。他看那些逃兵。
“你们原来跟谁的？”方腊问。
一个黑脸逃兵抬头：“札木合麾下。狼山营。我们逃出来。啥也没有。就这几把刀。”
方腊说：“刀不用可以。这里不抢。明日去右屯报到。编进安民营。刀先交。”
黑脸逃兵没动。
武松把铁棒往地上一砸。火星四溅。
“交。”
几个逃兵哆嗦一下。刀陆续丢在地上。刀刃磕在冻土上，叮当响。
方腊点头。他继续巡。
从东区到西区，又从西区到南边羊圈。该看的地方都看了。他的脚底已经磨出血泡。靴子里湿透。每走一步，脚底都像踩在炭上。他不吭声。
李俊从后面赶来。
“圣公。西边又来了一群。说是从泰赤乌部逃出来的。有二百多人。全在坡下等着。”
方腊站住。他闭了一下眼。只有一瞬。
“让赵四先去送水。天亮再清点。”
李俊说：“西区已经塞不下了。再挤，人会打起来。”
方腊睁开眼。
“把公棚后面的马棚腾出来。里面还拴着三匹马。把马牵到河滩。拴在风小的地方。马棚铺草。先住人。能塞多少是多少。”
李俊点点头。他看方腊。
“圣公。你得睡一觉。”
方腊没应。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身子晃了一下。他扶住旁边的木桩。
李俊要过去扶。方腊摆摆手。自己站直了。
“还有多少粮？”方腊问。
李俊说：“够撑十天。要是按人头减半，能多撑五天。”
方腊看着他。
“不能减。新来的已经饿着。再减，会反。”方腊说。
“那怎么办？”
方腊没答。他抬头看天。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砸在他脸上。
“明天再说。先把今晚熬过去。”方腊说。
他走了。李俊站在雪里。看方腊的背影。那背影不直了。微微弯着。
第三天清晨。
方腊靠着一根木桩。身子慢慢滑下去。他坐在地上。头歪着。肩靠着木桩。两条腿直直伸在前面。靴子尖上结着冰。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啃完的冷饼。
一个明教信徒从旁边经过。看见方腊。以为他死了。吓得扑过去。
“圣公！”
武松从后面过来。他按住那信徒。
“别吵他。让他睡一个时辰。”
信徒抬头。他看着方腊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他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圣公从来没在白天睡过觉。”信徒说。
武松把自己的皮袄脱下来。盖在方腊身上。皮袄很大。把方腊连肩带腿盖住大半。
“那从今天开始。他得学会睡觉了。”武松说。
信徒看着方腊。
“他会不会。”
武松打断他。
“不会。只是睡着了。”武松说。
他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眼。天已经亮了。雪停了。营地里的人开始动。粥棚冒起第一缕烟。有人在咳嗽。有孩子在哭。有羊在叫。
武松对那信徒说：“你守着他。一个时辰。就一个时辰。谁来了也不让叫。天塌下来，我顶着。”
信徒点了点头。他跪坐在方腊旁边。
武松朝东区走去。他走了几步。回头看。
方腊缩在皮袄里。眉头还皱着。手指还捏着那半块冷饼。
武松转回身。大步走了。左袖在风里摆。他不再跛了。
远处，南坡下又出现了人影。黑压压一片。朝河谷来了。
武松看了一眼。没停。他继续往东区走。脚步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