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見底那天，方臘把所有人叫到了土坪上。
土坪站不下。人漫到河灘邊。七千人。黑壓壓一片。有站著的，有坐著的，有騎在樹杈上的。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火把插了一圈。風一吹，火光在人臉上跳。
方臘站上那口倒扣的鐵鍋。
鍋沿結了冰。他踩上去。冰碴“嘎”地碎了一層。
李俊站在鍋邊。懷里抱著那本厚冊子。冊子角全卷了。
方臘沒說話。他先看了一圈。從前屯看到後屯，從左屯看到右屯。又看西邊羊圈和東邊馬棚。到處是人。新來的舊來的。衣裳不一樣，臉一樣。都瘦。都黑。眼楮里都帶著餓。
“今日，只說一件事。”方臘開口。
他聲音不大。可風突然小了。七千人像同時屏住了氣。
“公倉里還有多少糧，李俊最清楚。按現下人頭吃，最多還能撐八天。”
下面嗡地響起來。有人往前擠。有人回頭看旁邊的人。一個抱孩子的婦人往後退了半步。
方臘舉起一只手。
“從明早開始，所有屯區口糧減半。”
嗡聲更大了。新來的幾個漢子騰地站起來。一個高個攥著木棍，臉色發青。
“減半？我們才來三天！身上沒二兩肉！再減就餓死了！”高個喊。
旁邊有人附和。聲音又亂起來。幾個半大孩子嚇得躲到大人身後。
方臘沒看那高個。他繼續往下說。語速不變。
“大人減半。孩子不減。老人病人不減。有奶的婦人，每天多一碗羊奶。”
那高個張了張嘴。沒出聲。
方臘的目光掃過去。
“七千人。六百個孩子。八百個老人。你們哪個願意從孩子嘴里搶食，現在站出來。我看看。”
沒人動。
人群里的嗡嗡聲慢慢低下去。
一個漢民老頭從人堆里擠出來。他瘦得皮包骨，顴骨像兩把刀。他慢慢走到鐵鍋前。方臘低頭看他。
老頭仰起臉。聲音啞。
“我少一頓餓不死。讓娃們吃。”
他說完。人群里靜了一瞬。
然後，一只又一只手舉了起來。
先是一個婦人。然後是兩個後生。然後是一群。再然後，滿場都是手。老的，少的。漢民的，蒙民的。沒有一個人把手放下。
方臘站在鍋上。他看看那些手。又回頭看李俊。李俊站在鍋邊，嘴唇抿成一條線。他慢慢點頭。
方臘轉回人群。他什麼也沒說。只把手舉了起來。他只有一只手可舉。另一只按在腰間。
李俊也舉起手。趙四舉起手。武松站在人群最後面，沒有舉手。他抱著那根鐵棒，靠在土坡上。火光落在他臉上。他動也不動。
當夜，公倉外重新排隊。
沒有人擠。沒有人搶。甚至沒有人高聲說話。新來的幾個漢子排在最前面。他們已經把木棍扔了。空手站著。
方臘把每戶的糧往少了分。斗不再刮平。他只舀半斗。倒進口袋里。袋子癟著。
那個漢民老頭排到前面。方臘給他舀了半斗。他看看口袋。又看看方臘。
“再少點。”老頭說。
方臘沒听。
“你剛才說少一頓餓不死。我沒說讓你天天少一頓。拿著。”方臘說。
老頭不接。
“我家里就我一口。半斗夠吃。他們有的家里五口，娃娃三個。半斗不夠。”老頭說。
方臘沒說話。他抓著老頭的布袋，把糧倒進去。又從一個新袋子里抓了一把，添上。
“那也不是從你這里省的。”方臘說，“走。”
老頭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天太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他彎了一下腰。
分糧分到半夜。七千人分完，天已經灰了。
方臘從鐵鍋上下來。他兩條腿已經沒知覺了。一邁步，差點摔倒。李俊扶住他。
“聖公，糧食只分了平時一半。沒有人抱怨。”李俊說。
方臘坐到地上。他伸直腿。鞋底磨穿了兩個洞。他看了一眼。又把鞋穿上。
“漢民和蒙民，都一樣？”方臘問。
李俊說︰“都一樣。沒有鬧。有幾個新來的，還多給別人的孩子塞了半塊餅。”
方臘點點頭。他抬頭看天。雲散了些。幾顆星子露出來。冷得發白。
“這些人在以前的部落里，糧食減半會暴動。”方臘說。
武松從暗處走過來。他左手提著一只木桶。桶里盛著水。他走到方臘面前，把水桶放他旁邊。
“他們以前是部落民。現在是河谷人了。不一樣了。”武松說。
方臘看他。
“對。河谷人。”他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比什麼旗號都重。”
武松沒說話。他從桶里舀了一瓢水，遞給方臘。方臘接過去。沒喝。先往鞋上倒了一點。水順著破洞漏下去。腳趾動了動。
“省著點喝。”武松說。
方臘笑了。他把剩下的水喝了。喉結一下一下動。
遠處，粥棚又升起了煙。炊煙薄薄的，在晨風里散。有人已經開始排隊。還是那麼安靜。只听見木桶木碗相踫的輕響。
一個小男孩跑過來。他手里攥著一塊餅。餅很小。他跑到方臘面前，把餅遞過去。
“聖公。我娘說，你分糧沒吃。這個給你。”
方臘看看餅。又看看男孩。
“你吃了嗎？”
男孩點頭。肚子卻咕嚕響了一聲。
方臘把餅掰成兩半。一半塞回男孩手里。
“我吃這個。你吃那個。”方臘說。
男孩想了想。接過。他咬了一小口。方臘也咬了一小口。
武松在旁邊看著。他忽然說︰“我也餓了。”
方臘把餅遞過去。武松沒接。他從自己懷里摸出半塊硬餅。那是三天前揣的。已經干得裂了縫。
他“嘎 ”咬了一口。嚼得極響。
“我的更硬。”武松說。
方臘笑了。男孩也笑了。三個人坐在鐵鍋旁。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天全亮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