糧倉還能撐。魚不能等。
武松站在河邊。冰面泛白。從岸邊一直鋪到河心。日頭照上去，白光刺眼。
他蹲下，用鐵棒敲了敲冰。聲音空空的。往下傳。河水在下面流。看不見。
“這兒厚。”他說。
鐵穆、哈勒帶著十幾個新兵站在身後。每人手里拿著一根削尖的木棍。魯大腳提著一捆草繩。巴根老漢牽來兩頭牛。牛角上綁著火把。火把沒點，備著夜里用。
武松脫了外袍。光著上身。左臂的肌肉貼著骨頭，一條條繃起來。他腰間系一根草繩，繩尾甩在身後。
“你們在上頭拉繩。我下去。看見魚，就喊。”武松說。
鐵穆急了。
“將軍，你一只胳膊，怎麼破冰？”
武松沒答。他接過鐵棒。鐵棒一頭被磨尖了。他走到河心，雙腿分開。舉棒往下鑿。
冰屑飛起來。有個小冰塊蹦到了武松臉上。有點疼還有點涼。
一下。兩下。三下。終于，凍得死硬的冰面裂開一道縫。他換了個位置，繼續鑿。鑿出一個海碗大的窟窿。水從下面翻上來，黑得發藍。冒點白氣。
他把鐵棒一扔。鐵棒砸在冰上，滑出去老遠。然後他蹲在冰窟窿旁，把草繩系在腰上。另一端拋給岸上的哈勒。
“拉緊。”武松說。
哈勒把繩在手臂上繞了三圈。兩腳蹬進雪里。
武松沒回頭。他順著冰窟窿，把兩條腿先伸進去。水一激，他的小腿肚子猛地收緊。他停也沒停，身子往下一沉。整條人沒進冰河里。
岸上的人全屏住了氣。
鐵穆蹲在冰窟邊，眼楮死盯著水面。水面黑。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幾串細小的氣泡冒上來。
過了很久。久到鐵穆想伸手去撈。
武松的頭“嘩”地頂出水面。他嘴里噴出一口白氣。左手里抓著一條魚。魚有尺長。尾巴拍得水花亂濺。魚嘴一張一合冒著沫哈著氣。
“接住！”
他把魚往岸上一甩。魚落在冰面上，“啪”地彈了兩下。鐵穆撲過去按住。魚鱗在日光下泛青。
武松吸一口氣，又潛下去。
就這樣整了五六回。岸上的魚多了起來。
鐵穆帶著人，把魚一條一條撿進木桶。桶里盛著冰水。魚翻著肚皮，偶爾甩一下尾巴。
魯大腳數了數。
“十三條了！武爺，夠了！”
武松像沒听見。他站在冰水里。水到胸口。他左手的指頭已經凍得張不開了。還是往下撈。
又摸上來兩條。都是巴掌大的。他看了一眼。沒扔。放進岸上最小的那個桶里。
“那兩條炸了給孩子熬湯。”他牙齒打著戰說。
他的嘴唇已經紫得發黑。臉白得像紙。肩頭被冰碴劃出幾道血印子。熱氣從他頭頂往外冒。
鐵穆跪在冰上。
“將軍！上來吧！魚夠了！”
武松沒動。他站在水里，眼楮半眯著。突然，他身子往下一矮。左手猛插下去。整個人都沒了。
哈勒手里的繩子“繃”地一緊。他往前搶了兩步。魯大腳和另一個新兵從後面抱住他的腰。
“別撒手！別撒手！”魯大腳喊。
水底下“咕嚕咕嚕”響。繩子在水中劇烈晃動。
忽地，武松從另一個冰窟里冒出來。沒人知道那里怎麼多了一個窟窿。他左手高舉著。手里抓著一條大家伙。那魚足有一尺半長。魚身青黑。頭大尾粗。武松的手指扣進魚鰓里。血順著魚頭滴下來，落在冰上，一凍就成了紅珠子。
“大魚！”鐵穆喊。
武松把魚甩上岸。魚在冰上重重一砸，尾巴“啪”地打斷了一根冰溜子。它還在跳。跳了兩下，被哈勒一屁股坐住。
武松撐著冰面，往上爬。左臂像根柴棍。肘彎硬邦邦地彎不過來。
鐵穆和另一個新兵撲上去，一人拽一只手。把武松從水里架出來。他的褲子凍成了兩條冰柱。踫一下，簌簌往下掉冰片。
武松站不住。他單膝跪在冰上。水從他身上往下流。流到腳邊，又結住了。
他抬起頭。嘴唇抖了半天，擠出一句。
“都拿給伙房。魚頭別扔。熬湯。”
一個新兵說︰“將軍，你不留一條？”
“全分給婦幼。”武松高聲喊。
他說話時，身上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也不捂。就那樣跪在冰上。
晚上。
各屯都飄起了魚湯味。河西的粥棚里，娃娃們圍成一圈。每人一碗。湯里有魚肉。肉不多，但熱。熱氣撲在孩子臉上。一個個喝得額頭冒汗。
武松沒去喝。他坐在帳篷里。裹著兩床舊毛氈。腳邊一個炭盆。火很小。他往手上呵氣。左手的指關節全腫著。
帳外有腳步聲。很輕。停了一下。又往前走。
“誰？”武松說。
一個小男孩掀開帳簾。他七八歲。手里端著一個木碗。碗里是魚湯。湯面還飄著幾粒油花。
他走到武松面前。把碗遞上去。
“將軍。我的那份分你一半。”
武松看著那碗湯。沒接。
“你喝。”他說。
男孩不走。
“我喝過了。這半碗，我留著。我阿娘說，你下河撈魚，自己沒吃上。讓我給你端來。”
武松還是不接。
男孩把碗往前又送了送。他的一雙小手凍得發紅。碗邊有個豁口。湯晃了一下，沒灑出來。
武松伸手接過。他低頭看湯。湯很清。幾塊碎魚肉沉在碗底。
他喝了一口。
很燙。
他皺了一下眉。又喝第二口。
男孩站在旁邊，仰臉看他。
“好喝嗎？”
武松點頭。
“好喝。”
他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喉嚨里像有根熱線往下走。
“這是我這輩子喝過最好的魚湯。”武松說。
他放下碗。用左手摸了摸男孩的頭。他的手很糙。男孩的頭發又軟又髒。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
“你叫什麼？”
“孟根。”男孩說。
“蒙語？”
“銀子的意思。”
武松“嗯”了一聲。
“銀子。好名字。記住，這碗湯，我以後還你。”
孟根搖搖頭。
“不用還。我阿娘說，你撈魚給我們喝。你是好人。”
武松沒說話。他把碗端起來，把最後一口魚湯仰頭喝完。湯已經沒那麼燙了。他把碗還給孟根。
“回去睡。明早還去冰窟窿邊上等。有大魚，你第一個端湯。”武松說。
孟根笑了。他露出缺了兩顆的門牙。
“那我給將軍留最大碗！”跑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