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走的那天，河谷里起了大雾。
他谁也没带。只带童猛一个。两人乔装成走货的商人。三匹马。两捆旧皮子。马背下藏着二十斤盐。
天还黑着。方腊送他们到河谷口。
“克烈部边境，你熟不熟？”方腊问。
李俊从马肚带下抽出一个小木牌。木牌上画着一个鹰头。他朝方腊晃了晃。
“上个月我让童威从克烈部一个百户那里买的。凭这个，能过两道哨。”李俊说。
“人呢？”
“那人叫也速该。边境千户。手下一千户民。此人对铁木真素有怨言。他以为铁木真抢了他的位置。王罕收铁木真为义子那晚，他摔了一夜碗。”李俊说。
方腊点头。
“你打算怎么谈？”
李俊勒了一下缰绳。马原地踏了两步。
“不谈。卖。”他说。
“卖什么？”
“札木合的下一步。”李俊说，“我手里有桩要紧的消息。札木合什么时候退兵，退哪条路，回去先打谁。这些消息对也速该有用。他在克烈部边境，最怕札木合从西边过来。我卖给他。他给我粮。”
方腊想了一会儿。
“这消息，你怎么来的？”
“童威童猛在草原上跑了一个秋天。该听的听，该看的看。我早先就猜札木合不会继续追铁木真。这会儿他在狼山驻兵。狼山北面有塔塔儿残部。札木合要稳住后方，必须先回头打塔塔儿。这些，我昨日已经让童威画成图。”李俊拍了拍马背上的皮子。
方腊没说话。他看李俊。看了几息。
“粮贵。命重。”方腊说。
李俊笑了。
“我这一去，不发一文钱。用札木合的人头换粮。还是打不下来的人头。”李俊说。
方腊不再多问。他退后一步。朝童猛看了一眼。
“路上若遇盘查。咬死是漠南商队。货是皮子。盐在夹层。真出了事，把马和货都扔了。人回来。李俊不能有事。”方腊说。
童猛重重点头。
三人不再说话。李俊和童猛翻身上马。朝西去了。雾很快吞了他们的影子。
第二天黄昏，他们到了克烈部边境。
一条浅河。河上有座破木桥。桥头立着两杆旗。旗上绣着鹰。风一吹，鹰翅“啪啪”响。
两个骑兵过来盘查。李俊举起木牌。骑兵看了一眼，放行。
他们过了桥。又走半个时辰。一座土堡出现在坡顶。土堡四四方方。墙不高，新补的黄土还没干。门前拴着一排马。
也速该坐在土堡前面的空地上。面前架着一口铜锅，煮着羊肉。他四十多岁，宽肩。右边脸上有一道刀疤。刀疤从眉骨直到下巴。他没穿甲，只披一件半旧皮袍。
李俊下马，一个人走过去。
“汉人？商队？”也速该斜眼看他。
“汉人。从南边来。做点小买卖。想跟千户换几车粮。”李俊说。
也速该用匕首扎了一块羊肉。在手里转着。油滴下来，落在火上。火苗蹿了一下。
“南边来的。能有什么好粮？拿什么换？”
李俊从怀里摸出一卷羊皮。他蹲到火堆前，把羊皮展开。上面画着狼山、小河、几道红线。他指给也速该看。
“这里。札木合现在扎营的地方。他最多再待十天。十天后，他会从这里退兵。沿河西撤。不打你们。他得先回头打塔塔儿。因为塔塔儿的人在夜里偷了他的马群。札木合最恨人偷马。他若打完铁木真，本该南下来打你们。可塔塔儿偷马的事一闹，他必先回北边。”李俊说。
也速该看着羊皮。眼睛慢慢眯起来。
“你从哪知道的？”
“这你不必问。你只消看五天。五天后，札木合派出去追塔塔儿的探子会出现在河西。你派人守在这两条沟口。看见黄马探子，就知道我没说错。”李俊说。
也速该不说话。他继续吃肉。嚼得很慢。
“你想要多少粮？”他忽然问。
“三车。”李俊说。
也速该笑了。那笑很冷。刀疤跟着动，像条蜈蚣在脸上爬。
“三车粮？就换你这一张破图？”
“这张破图，能让你的一千户民提前十天收拢。札木合若真打过来，三车粮换一千条命。你觉得贵不贵？”李俊说。
也速该盯着李俊。他的手指在匕首柄上一松一紧。
“我凭什么信你？”
李俊从怀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他把布袋打开。倒出来几块带血的箭镞。箭镞发黑。上面刻着札达兰部的纹。
“这是你们克烈部东边的箭。札木合打铁木真时，从战场上捡的。他若回头打塔塔儿，就顾不上你们。这就是你的机会。你可以在西边三个小部面前做个好人。收他们的羊。不收他们的人。等札木合再回来时，他们已经听你的了。”李俊说。
也速该的刀停住了。他抬头看李俊。看了很久。
“你是汉人，为什么替我们克烈部想？”
李俊笑了。
“我不替克烈部想。我替粮想。你们少了敌人。我多了三车粮。大家各取所需。”李俊说。
也速该哈哈大笑。他站起来。把匕首插进腰带。走到李俊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这样的人，在汉地也是个人物。可惜是个商人。”
“商人比将军会算。”李俊说。
也速该又一拍他。
“好！三车粮。再给你半车盐。你这消息若不准。下次来，我把你挂在旗杆上。”
李俊拱手。
“准。不准，我自己爬上去。”
第二天，也速该派人装了粮。三车青稞，半车盐。李俊和童猛押着粮车，朝南走。
他们没走原路。绕了西边的旧商道。这条道坑坑洼洼。车轱辘陷进雪泥里好几次。童猛推。李俊拽。两匹马累得直喷白气。
走到第三天，河谷已经在望了。
方腊早已接到信。他带着人到河谷口等。远远望见粮车，有人就喊起来。
“回来了！李头儿回来了！三车粮！”
这一嗓子传出去。营地里的人全涌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他们站在雪地里。朝西看。三辆粮车在黄昏里慢慢近了。车轱辘“吱呀吱呀”地响。
粮车进了营。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们跟在后面。谁也没伸手抢。就那样跟着。
李俊从马上下来。他两条腿直打晃。方腊走过去，一把扶住他。
“路上没出事？”
“马陷了三次。人没事。粮也没少。还多了半车盐。”李俊说。
方腊没说话。他摸了摸车上的粮袋。粮袋鼓鼓囊囊。冷冰冰的。可他知道，这是命。
武松从人群后面走过来。他看看粮车。又看看李俊。
“你这粮，是拿什么换的？”武松问。
李俊直起身。
“拿札木合下一步动向换的。”
武松皱眉。
“你跟克烈部边境的人换？”
“也速该。一个千户。”李俊说。
武松的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通敌。”
李俊不慌不忙。他解下马背上的水囊，喝了一口。
“我跟谁通了？克烈部现在还是铁木真的义父。铁木真迟早要吞了克烈。我现在用铁木真敌人的情报换粮。这叫废物利用。”李俊说。
武松没说话。他盯着粮车。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李俊。
“那个千户，真会按你说的信？”
李俊笑了。
“他这会儿已经在西边收民心了。他信不信，跟咱没关系。只要札木合的探子出现在河西，他就信了。这三车粮，就是他的买路钱。”
方腊站在旁边。他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你比我会做买卖。”
李俊说：“会做买卖，才能养活七千人。光会打仗，七千人都得饿死。”
武松在旁边慢慢点了一下头。
“我以前只会打仗。”他说，“今天学会了求粮。”
方腊看了武松一眼。
“学会就好。”
夜里，全营喝上了新粮熬的粥。粥稠。米香浓。每人碗里都比前几天多了半勺。有孩子边喝边笑。有老人喝完了，还用舌头舔碗底。
李俊蹲在公仓门口。他眼前是新粮堆成的小山。他拿木斗一下一下往里刮。
方腊坐在他旁边。
“这粮能撑多久？”方腊问。
李俊说：“照现在这个吃法，二十天。”
“之后呢？”
李俊抬头，看北边。
“之后，我再去卖一趟。”他说。
“卖什么？”
“卖札木合的下一颗人头。”李俊说。
方腊笑了。
武松从西边巡营回来。他经过粮车时，停了一步。车上还剩几袋没卸。他伸出左手，按了按最近那袋。粮袋被他按出五个指印。
他抬头看天。天很黑。没有星星。风从北边来。他站了一会儿，朝自己帐篷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