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了河谷。一連三天。
風從北邊壓下來，把雪粒子灌進每一道縫隙。帳篷被埋了半截。河灘看不見了。訓練場上的木樁只露出幾根黑頭。公倉門前的路，一個時辰不掃，就沒到膝蓋。
武松沒出帳篷。
他坐在草鋪上。身上裹著舊毛氈。腳邊一只炭盆。炭少，火小。他往火里丟一塊干牛糞。火“噗”地亮一下，又暗了。
他面前攤著一本粗紙冊子。李俊的舊賬冊。用了一半。後面有十幾頁空著。
武松左手捏著一小截炭條。炭條頭磨圓了。他在冊子空頁上寫字。
寫得慢。一筆一畫。有的字歪著。有的字擠在一起。
他寫︰
“今日雪。不出帳。”
又寫︰
“糧車三輛，未卸完。剩兩袋在河口。趙四帶人用草簾蓋了。明日若雪停，再搬。”
寫到這里，他停住。炭條在紙邊畫了一下。沒接下去。
他抬頭。帳外全是風。雪打得帳布“啪啪”響。一下一下。沒停。
他低頭。又寫︰
“我武松前半輩子替趙家殺人。從景陽岡到清溪。殺的都是人。”
炭條在“人”字上頓了一下。他繼續寫︰
“後半輩子在河谷活人。從搬帳篷到撈魚。活的都是命。”
寫完這兩行，他把炭條放下。手擱在冊子上。他看著那兩行字。墨黑。紙黃。
外面風聲更大了。他往炭盆里又加一塊牛糞。火慢慢起來。帳里亮了些。他的影子映在帳布上。很大。很靜。
他又拿起炭條。在下面寫︰
“前半輩子殺人，越殺越空。後半輩子活人，越活越滿。”
寫完，他合上冊子。在手里拿了一會兒。然後塞進懷里。他站起來。披上那件舊皮襖。皮襖是方臘讓人送來的。他一直沒穿。今日穿上，剛好。
他掀帳簾。雪迎面撲來。他在門口站了一瞬，朝公棚走。
雪深。每一步都陷下去。風從側面推他。他走成一條斜線。左袖在風里亂飛。他不管。只用左手按住懷里的冊子。
公棚到了。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方臘坐在火盆旁。正拿小刀削一根木棍。木棍一頭已經削尖。旁邊放著一張剛畫完的草圖。
他抬頭看武松。沒說話。把火盆旁的木凳踢過去。
武松沒坐。他從懷里摸出冊子，翻到那頁。遞過去。
“你看看。”武松說。
方臘接過。他放下小刀。就著火光看。一頁一頁翻。翻到武松寫的那兩行。停住。
他看得很慢。外面風刮得緊。火盆里的炭“啪”地炸了一下。火星落在冊子邊角。他用手撢掉。
看完，他合上冊子。抬頭看武松。
“所以你現在明白了？”方臘說。
武松點頭。
“明白了。”
方臘把冊子還給他。
“明白什麼了？”
武松接過冊子。他低頭看自己左手。虎口那道舊疤，在火光里發亮。
“明白當年那一刀劈下去的，不是你的命。”武松說。
他抬起頭。
“是我的舊命。劈完了，我才成了新我。”
方臘沒說話。他撿起小刀。繼續削那根木棍。刀片刮過木頭，一下一下。聲音極細。
“新我。”方臘低聲重復。
他削下一片木屑。木屑掉在火里。卷起來。燒成了灰。
“當年清溪那一刀，不是你劈錯了。是你該劈。不劈那一刀，你醒不過來。”方臘說。
武松看他。
“那要是劈著了你的真身呢？”
方臘手沒停。
“那是我命該如此。可你劈的是個替身。你的刀沒殺我。你的刀殺掉了那個當宋廷鷹犬的武松。”
武松沒說話。他走過去。在方臘對面坐下。
火光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都在動。
“我昨天晚上夢見了清溪。”武松說。
方臘沒抬頭。
“夢見什麼了？”
“夢見我那一刀下去。你在馬上回頭看了我一眼。”武松說，“那個眼神，我記了這麼多年。不恨。也不怨。就看我一眼。”
方臘停了一下刀。
“我當時沒看你。”方臘說。
武松看著他。
方臘抬起頭。
“我看的是你身後那面宋字旗。”
兩人都不說話了。
風在門外吼。雪從門縫里擠進來。在門檻上積了一層。方臘起身。走到門口。用腳把雪往外踢了踢。重新掩緊門。
他坐回來。把削好的木棍遞給武松。
“拿著。明天雪停了，得去河邊插樁。冰化了會漲水。這一節，不能松。”
武松接過木棍。他掂了掂。
“好。”
他把冊子重新揣進懷里。貼著胸口。那兩行字，像一塊溫熱的鐵片。
“這冊子，你自己留著。”方臘說。
武松點頭。
“等我老了，再翻出來看。”
方臘笑了。
“到那時候，你就不必看了。都刻在身上了。”
武松沒接話。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方臘還坐在火盆旁。火光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暖，一半冷。
武松推開門。風灌進來。他走了出去。
雪還在下。他朝自己帳篷走。腳印很快被雪蓋住。
夜里，他脫了皮襖。沒睡。又從懷里摸出冊子。就著炭盆的余光，把最後一句重看了一遍。
“越活越滿。”
他念了一遍。合上冊子。把它塞到枕下。
帳外風聲低下去。雪還在落。落得極輕。
他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