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骑当先。后面跟着十几个骑兵。马蹄踏进河谷口时，雪泥四溅。
打头的披一件黑皮甲。甲片用铜钉卯着。左肩上挂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狼头。那狼头用白线勾出，嘴咧着。风一鼓，像要咬人。
方腊正在公仓前分粮。木斗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把斗里的粮倒进面前的口袋。继续舀下一斗。
李俊放下册子。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声说：“札木合的使节。”
方腊没说话。他分完手里那斗，把木斗交给赵四。拍了拍手上的糠皮。站到路中央。
骑兵到了二十步外，勒住马。马喷着白气，蹄子刨地。
打头的使节没下马。他居高临下，把河谷看了一圈。粥棚、帐篷、羊圈、人群。
“你们这里，谁管事？”使节问。蒙古语，声调很硬。
赵四要上前。方腊抬手止住。他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我。”方腊说。
使节打量他。方腊穿一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一双破皮靴。腰间没刀。
“你就是那个收逃奴的头子？”
方腊不接“逃奴”两个字。
“这里收留逃难的人。汉民。蒙民。都有。”方腊说。
使节冷笑。他从马鞍旁抽出一卷羊皮。展开。上面写满了字。还盖着札木合的朱印。
“札木合汗有令。漠南河谷的流民，凡原属札达兰部、泰赤乌部者，十日之内，全部交回。少一个，踏平这地方。”
他念完。后面的骑兵都往前压了半步。马蹄踏得雪地“咯吱”响。
方腊没动。他仰起脸看使节。
“这些人是自己来的。不是我抢的。”方腊说。
“逃奴私逃，按草原法就是罪。你窝藏他们，就是跟札木合汗作对。”使节说。
方腊点头。
“草原法，在草原上算数。这里不是札木合汗的营盘。是新安屯。新安屯有河谷十二条。”方腊说。
他抬手指了指营中心那根木柱。柱上羊皮还挂着。边角卷起来。上面黑字还在。
“第一条，禁止私掠。第二条，禁止蓄奴。第十一条，凡我营民，皆可面陈其冤。”
使节看也没看。他“呸”了一声。
“汉人的破规矩。套在草原上，管个屁用。”
方腊把手放下。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使节的马只有三步。
“管用不管用，另说。但这些人进了河谷，守了河谷的规矩。他们就是河谷人。你想要人，自己来跟河谷人说。”方腊说。
使节的马不安地退了一步。他勒住缰绳，厉声喝：“你不怕大军压境？”
方腊看着他。
“怕。”他说。
使节刚要开口。方腊打断他。
“可你大军压境的时候，你身后的逃民会更多。”
使节愣住。他后面的骑兵也互相看了一眼。这一句，像根看不见的鞭子，抽在他们脸上。
方腊又往前迈了半步。他没抬头。声音不高。
“你回去告诉札木合汗。他的刀能杀人。我这里的粥能活人。杀一茬，逃一茬。逃一茬，我收一茬。他要是算不清这笔账，我帮他算。”
使节的脸色变了。他摸着刀柄。几个骑兵也把手按在刀上。河谷这边，几个新兵握紧了木棍。鲁大脚往前站了一步。气氛一下子像弓弦拉满。
方腊没回头。他慢慢抬起手。往下一压。
“都别动。”
河河谷这边的人不动了。对面的马还在刨蹄子。使节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僵了十几息。
使节松了刀。他冷笑一声。
“你等着。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几个了。”
他一拽马头。马转了个圈。后面骑兵跟着。马蹄踏起雪泥。朝北坡去了。那面狼头旗在雪里一抖一抖。渐渐远了。
武松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一直站在公仓后头，手里没拿家伙。只是盯着。眼睛像两口冷井。
“他肯定还会来。”武松说。
方腊没回头。他看北坡。三骑已经变成三个黑点。
“来就来。”方腊说，“他来的时候，我就多收他一些人。”
武松走到他旁边。
“他每来一次，你的人口翻一倍？”
方腊点头。
“你看着。十日之内，札木合那边会先杀人。杀给逃民看。杀得越狠，跑得越多。我不用出这个河谷，人就自己来了。”
武松转头看他。
“你这是拿自己当诱饵。”
方腊笑了一声。
“我这个诱饵，够他咬好几口。”
李俊从后面过来。他把册子夹在腋下，看了看北坡方向。
“使节回去，若如实说，札木合怕是真会派兵来。”
方腊说：“他不会如实说。”
李俊问：“为什么？”
“因为他怕。他是使节，带的人比我们少。真打起来，他先死。他回去只会说，那地方穷得厉害，不值得动手。”方腊说。
李俊想了想。
“若来了呢？”
“来了也不怕。”方腊说，“这雪一化，河水一涨，北坡的路能陷马蹄。札木合的大队过不来。等他能过来，我们又多三千人。”
李俊没再说话。他翻开册子，又合上。
武松仍看着北边。他忽然说：“下次他再派人来，我站在你前面。”
方腊摇头。
“你站在我后头。你太显眼。札木合的人认出你，我这张脸就不够用了。”方腊说。
武松皱了皱眉。
“那我站哪？”
方腊说：“站在逃民里。他们往你身后躲，比什么刀都强。”
武松没说话。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左手空着。
夜里。巴根赶着羊回圈。他看见方腊站在营地北口，像在等什么。
“圣公，那帮人还会来吗？”巴根问。
方腊说：“来。”
巴根把羊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那咱们跑不跑？”
方腊看他。
“跑什么？这地方是你的。羊也是你的。你跑了，羊怎么办？”
巴根想了想。他把羊绳在手上绕了两圈。
“不跑。”他说，“谁要抢我的羊，我拿草叉捅他。”
方腊笑了。
“那你得练练。你那草叉，连草都叉不穿。”
巴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牵羊走了。羊经过方腊身边时，用角轻轻蹭了他一下。
方腊站在北口。风从北面来。他把皮袄紧了紧。朝河谷看去。
七千人。一顶顶帐篷。一点点灯火。在雪夜里，像一条伏在河谷里的长河。河不宽。但水是热的。
他转身往回走。身后，北坡上，那三个黑点已经不见了。天很黑。黑得像一张被人蒙住了的脸。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