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威带回了克烈部的消息。
他回来时没骑马。马在半路崴了腿。人走了一天一夜。鞋底磨得只剩一层。他进公棚时，天刚擦黑。
方腊正把那面“像狼”的小旗往沙盘上插。
童威从怀里摸出竹管。方腊接过去。没急着看。
“坐下。先喝水。”
赵四递过一碗温水。童威接过去。喝了两口。他抹了一下嘴。
“王罕召集克烈部主要贵族。议的不是咱们。是铁木真跟札木合谁先垮。”童威说。
“他们争了三天。最后王罕拍了桌子。”
方腊拆开竹管。抽出一卷羊皮。就着油灯看。
“成不了气候。”他念出最后四个字。
李俊凑过来。也看了一遍。
“这是说我们？”
“说我们。”方腊把羊皮折起来。
他走到墙边。把羊皮塞进墙缝。拍了拍手上的灰。
“王罕还说什么？”
童威说：“他说漠南那些汉民，一不抢地盘，二不夺草场。就蹲在河谷里种地。冻不死算他们命大。”
方腊笑了一声。
“冻不死。”他重复道。
武松从帐外进来。他刚巡完北口。皮靴上沾着雪。左手提一根木棒。
“克烈部来人了？”武松问。
“没来。是咱们的人从克烈部回来。”李俊说。
武松看童威。
“带回什么了？”
方腊走到沙盘前。他指克烈部的位置。
“王罕拍板。不管我们。”
武松把木棒靠墙放好。
“不管我们。好啊。”
方腊抬头看他。
“你看，被人看不起也有好处。”方腊说。
武松问：“什么好处？”
方腊答：“没人来打我们。”
武松想了想。他走到沙盘前。低头看那些木签。克烈部。札达兰部。泰赤乌部。铁木真本部。签子插在沙里。影子被油灯拉得老长。
“那我们就趁着没人打，赶紧长大。”武松说。
方腊没接话。他把那面小旗往铁木真本部旁边挪了半寸。
“长到他们想打也打不动。”方腊说。
李俊在旁点头。
“我再去清点一遍仓粮。照现在这人头，得算到明年开春。”他走出去。赵四跟在后头。
公棚里剩方腊和武松。还有童威。童威坐在门口，就着灯补鞋。鞋底磨穿了。他拿一块破皮往上缝。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方腊走河谷一圈。
北口新立了木栅。栅栏是柳条编的。外面糊了泥。鲁大脚正带人把最后几根木桩往地底砸。桩子下去三尺。冻土硬得像铁。每砸一下，镐头跳起来。
西区新搭了八顶帐篷。帐篷布有新的有旧的。拼在一起，像百衲衣。几个新来的妇人在帐前支锅。锅是破的。补了再烧。
训练场上，武松带新兵铲雪。雪清出一条道。道上撒了草灰。几个新兵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热气从他们头顶冒起来。
方腊看了一阵。他朝东边走。巴根正在河边凿冰。他每天凿开一个小口子，把羊牵过去喝水。
“圣公。”巴根抬头叫他。
“羊还下奶吗？”方腊问。
“下。就是不多。草少了。”
方腊点头。
“等雪化了。我让李俊给你换块青草料。”
巴根笑了。
“那羊能多下几两奶。”
方腊继续走。他看见几个孩子在土坪上跑。追一个用草扎的球。球滚进雪堆。孩子们扑成一团。
哈勒从旁边过。他手里提一桶水。水桶晃晃悠悠。他看见方腊，停下。
“圣公，我昨天练了你教的那几个字。”
“哪个字？”
“家。”哈勒挺直腰。
方腊点头。
“写给我看。”
哈勒放下水桶。他蹲下，用手指在雪地上写。一笔一划。写了个歪歪扭扭的“家”。
方腊看了一眼。
“比上回正。”
哈勒咧嘴笑。
方腊拍一下他的肩。继续走。哈勒重新提起水桶。水从桶边溅出来。他哼了一声，朝帐篷走。
方腊回到公棚。童威已经补好了鞋。他站起来。
“圣公。我在克烈部还听见一件事。”
方腊看他。
“说。”
“王罕手下两个贵人说漏了嘴。说王罕其实不是不想管。是腾不出手。他三个儿子都盯着汗位。天天在帐里吵。”
方腊走到沙盘前。他看克烈部那几根签子。
“三个儿子。”
“三个。一个个都盯着王罕的位置。王罕一死，克烈部自己先乱。”童威说。
方腊沉默了一会儿。他拔出一根蓝签。那是克烈部与铁木真的盟线。
“铁木真知道这事吗？”
童威说：“肯定知道。他在克烈部有眼睛。”
“那他为什么还不动手？”
方腊把蓝签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比札木合能忍。他在等。等王罕的儿子们把克烈部先搞乱。乱起来，他出面收拾。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克烈部就是他的。”
武松从门外进来。他刚训练完。满身是汗。
“所以你怕的是铁木真。”武松说。
方腊摇头。
“不怕。他会养。我们也会养。我们养的是人。他养的是势。”
武松看沙盘。
“人和势。哪个大？”
方腊把那面小旗拔起来。看了看。又插回去。
“势会散。人不会。”
天又黑了。河谷里点起火把。火把不多。隔一段一支。连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方腊站在公棚外。他朝南边看。南边是中原。太远了。看不见。只看见黑压压的野地。
李俊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册子。
“圣公。人口又多了。今天新来六十三个。从泰赤乌那边逃过来的。”
方腊“嗯”了一声。
“王罕说我们成不了气候。”
李俊翻开册子。
“他这话，等明年开春再看。”
方腊没说话。他转身进公棚。走了两步，回头。
“让童威好好歇着。三天后，再去克烈部。不用打听军情。就打听一样。王罕的三个儿子，哪个最容易跟他翻脸。”
李俊点头。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方腊走进公棚。门掩上。灯影在窗纸上晃了一下。灭了。
外面，火把还亮着。隔一段一支。雪地上印着乱七八糟的脚印。新的盖住旧的。
远处北坡上，有个光点。极小。忽明忽暗。不知是星，还是别的。
方腊站在门内。朝那光点看。看了一阵。门关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