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俊带回来三口箱子。
箱子上蒙着旧油布。油布边角结了霜。童猛和两个后生从马上卸下来。抬进公棚。地上一放，闷闷地响了一声。
方腊从沙盘前转过身。
“什么东西？”
李俊解下马鞭。往墙上一挂。他走到箱子前，揭开油布。
三口木箱。黑漆。都上了锁。锁是铁锁，挂在外头。他摸出一把铜钥匙，挨个开。
第一口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草纸。纸色发黄。边角用蜡封着。方腊抽出一卷。展开。上面画着炼铁炉的图。炉型、火口、风箱、流铁槽。标得清清楚楚。还有几行小字，写的是原料配比和火候。
第二口箱子。装的是图纸。折成半尺见方。方腊取出一张。是攻城车。又取一张。是投石机。再取一张。是地道的木撑构造。一共十几张。张张画得细。
第三口箱子最沉。打开。里面是几样铁具。有锯片、锉刀、铁砧上用的夹模。还有半箱焦炭。黑亮的。一碰就脆。
方腊蹲下。拿起一块焦炭。在手里掂了掂。
“你从哪弄来的？”
李俊笑了一声。他倒了碗水。喝了两口。
“从大宋军械库里借的。反正赵家也用不上。不如给我们。”
方腊抬头看他。
“怎么借的？”
“还是童威童猛。去年冬，他俩混进军器监的炭场。干了三个月活。从一个老工匠手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李俊说。
方腊又拿起一卷图纸。是云梯车的折叠机关。他看得很仔细。
李俊说：“那老工匠姓陈。做了四十年军械。赵家只让他造。不让他用。他看见童威手巧，就把压箱底的东西翻出来。半卖半送。”
“人呢？”方腊问。
“死了。”李俊说，“今年开春。病死在炭场里。临死前说，这些东西带不到地底下。给能用的。”
方腊没说话。他卷好图纸。慢慢放进箱子里。
“你知道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比一万个士兵都重要。”方腊说。
李俊放下碗。
“我知道。所以我才带它们来。不是带金银细软。”
方腊看他。
“你选对了。”
李俊笑了一下。那笑很浅。
“选错半辈子了。就这一回选对了。”
方腊没接话。他重新盖上油布。把三口箱子推到墙角。又拿一块旧毡子盖住。
“这些东西，先别让太多人知道。图我慢慢看。冶炼的事，你挑人。要手巧。嘴严。没跟旧贵族勾连过的。”方腊说。
李俊点头。
“我拟了三十人。汉民二十。蒙民十。都识字。这两天就能分出来。”
方腊看他。
“蒙民也识字？”
“有五个。以前给塔塔儿贵人管过帐。”李俊说。
方腊点头。
“行。先安在公棚后面。单开一灶。吃一样的粮。夜里多给一盏灯。”
李俊应下。他走到箱子前，把锁重新挂上。三把锁。他收好钥匙。回自己窝棚去了。
夜里。方腊点起油灯。他取出一卷炼铁炉图。平铺在案上。又拿几块小石子压住四角。
武松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他放在案角。
“李俊带来的东西？”武松问。
方腊“嗯”了一声。没抬头。
武松凑近了看。图纸上密密麻麻。线是细的。字是蝇头小楷。他看不懂。只看出来画得讲究。
“这图，比我在军中见过的还细。”武松说。
方腊说：“军器监的手艺。不细就造不出能打汴京的东西。”
武松抬头。
“你想打汴京？”
方腊把图纸翻过一页。上面画的是一条护城河上的浮桥。
“先不想。但等想打的时候，不能没有。”
武松没再问。他看方腊的侧脸。油灯把方腊的眼窝照得发青。他忽然说：“李俊这人不声不响，办的都是大事。”
方腊点头。
“李俊是能干人。梁山一百零八将里，真正会立制的，没几个。他是其中一个。”
“宋江没用好他。”武松说。
方腊笑了一声。
“宋江只把他当水军头领。船能打。不能治。”
武松把手按在案角。那里有块新裂的口子。
“我当年在梁山，也没看出来。”他说。
方腊抬头。
“你没看出来，是因为你只顾着看刀。他呢，只顾着看路。看路的人，总比看刀的人走得远一点。”
武松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从墙边拿起那根木棒。
“我去巡营。”
他出了公棚。门在风里晃了晃。方腊伸手，把门闩上。
第二天清晨。李俊领来三十个人。站在公棚后面的空地上。
有高有矮。有汉人。有蒙人。有老的。有少的。全是生面孔。身上穿得杂。但一个个腰板都挺得直。
方腊走过去。他先看了一遍他们的手。十个人手上茧厚。二十个人手指细长。
“都听好。”方腊开口。
“从今天起，你们三十个人，归李俊管。学打铁。学看图。学造东西。这些东西，将来要派大用。”
一个年轻蒙民举手。
“圣公，我们学多久？”
方腊看他。
“学到能造出来为止。”
李俊从旁边过来。他手里拿着两块铁片。一块新。一块旧。他把旧的递给方腊。
“这是从咱们旧刀上拆下来的。你们要造的，就是这种。打出来，比它硬。比它直。”
方腊把旧铁片在手里一掰。铁片弯了。没断。他扔回给李俊。
“先造农具。锄头、镰刀、犁头。再造刀枪。人活着，先顾肚子。再顾脑袋。”
三十个人齐声应下。声音不齐。但都喊了。
李俊朝方腊点了点头。方腊转身走了。
走了十几步。李俊在后面喊了一声。
“圣公。”
方腊回头。
“你昨天说，这些东西比一万个士兵还重要。”李俊说。
方腊看着他。
“我错了。”李俊说，“不是一万个。是十万个。”
方腊没说话。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他继续朝前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河谷照得发亮。雪化了。地上一片泥泞。公棚后面的空地上，三十个人已经搬出了铁砧和风箱。声音不大。一下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