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彎子被阮小二看中了。
在營地東邊。河水拐了三道彎。水勢緩。河面寬。兩岸長著半人高的枯葦。葦子底下結著冰。冰下頭能听見水響。
阮小二在河彎走了三圈。拿竹竿探水深。一竿子下去。兩丈。再一竿。一丈八。他收起竹竿，朝身後招手。
“就這兒。”
阮小五帶人扛來十幾根木樁。魯大腳牽馬拖著草繩。幾個新來的漢子抬著兩艘舊木筏。木筏是上個月用圓木拼的。縫里塞著草和麻線。
阮小七最後一個到。他嘴里叼著一根草睫。手里提著個葫蘆。葫蘆里是熱水。他往河面上一潑。水在冰面上散開。騰起一小片白氣。
“這水，比梁山泊的冷。”他說。
第一批水軍站在河岸上。四十個漢子。全是漢民。有梁山舊部。有中原流民。還有幾個從燕雲逃來的。一個個縮著脖子。看河面。
阮小二走到他們前面。
“會水的，上前一步。”
十幾個人走出來。剩下二十多個不動。
“會一點的，上前。”
又走出來七八個。
“剩下不會的。今天先看。明天再說。”阮小二說。
阮小七把草睫吐掉。他走到那些不會水的漢子面前。
“你們在梁山泊里泡了那麼些年，咋還不會水？”
一個黑臉漢子撓頭。
“七哥，咱是山賊。不是水賊。上梁之前是種地的。”
阮小七“嘿”了一聲。
“種地的不會水？你們那兒沒河？”
“有河。我娘不讓下。說水里有水鬼。”
阮小七哈哈大笑。他脫下外袍，又解了護腕。光著一雙胳膊，朝河邊走。
“今天就教你們。看好了。”
他踩進冰水。河邊的冰“ 嚓”碎了一片。水沒到膝蓋。他像沒感覺。一直往里走。走到齊腰深，轉身。
“下來。”
岸上的人沒動。
阮小七皺眉。
“站河灘上。水到腳脖子就行。先讓腿知道冷。”
幾個漢子這才慢慢下河。水一激。有人“嗷”一嗓子。往後跳。被阮小七一把拽住。
“跑什麼？跑也是濕的。”
那人齜牙咧嘴。還是站穩了。
阮小七一個個教。先教憋氣。再教手腳怎麼劃。他站在水里，托著人的肚皮。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趴在水面上。手刨腳蹬。水花濺得比人高。阮小七笑。
“你這是洗菜呢。用手劃。不是抓魚。”
漢子從水里爬起來。滿臉泥湯。也笑了。
日頭偏西時，河彎熱鬧起來。
不光水軍在練。河谷里的孩子也跑來。蹲在岸上看。有幾個膽子大的，脫了鞋在淺水里踩。弄得褲腿全濕。大人在後面罵。孩子不怕。
一個蒙古少年從人群里擠出來。他是鐵穆從狼山口帶回來的。十二歲。叫巴圖。瘦得肋條根根可見。他走到阮小七身後，拽了拽他濕淋淋的衣角。
“我也想學。”
阮小七回頭看他。
“你會漢話？”
“會一點。我爹在漢地做過買賣。”巴圖說。
阮小七蹲下，看他的眼楮。
“會水嗎？”
巴圖搖頭。
“草原上沒河。只有淺溝。我爹說，我像旱獺。”
阮小七又笑了。他站起來，朝河里一指。
“旱獺也能學會。你站我旁邊。先學會漂。”
他拉著巴圖下水。水不深。但涼得透骨。巴圖咬著牙。嘴唇發青。他不喊。一步步往里走。
阮小七托著他的肩。讓他仰面朝上。
“腿伸直。手打開。肚子挺起來。憋氣。”
巴圖照著做。他身子細。在水里像一片葉子。阮小七的手慢慢松了。巴圖漂著。漂出去三尺。他睜開眼，看見天上灰白色的雲。嘴里“哈”地笑了一聲。
這一笑。嘴里進了水。他“咕嘟”一口嗆了。阮小七一把撈起來。
“嗆一回才學得會。”阮小七說。
巴圖“呸呸”吐了兩口水。又躺回去。這次漂得更久。
太陽下山時，巴圖已經能扒拉著水游出七八步。他抱住阮小七的腰。兩條瘦胳膊箍得死緊。
“你是我的水上師傅！”
阮小七哈哈大笑。他拍巴圖的後背。
“以後漢人蒙古人一起劃船打天下！”
岸上的人全笑了。幾個蒙古兵也在。他們不會水。只站在岸邊，把雙手攏在袖子里。笑得比誰都響。
方臘不知什麼時候到了。
他站在河彎南邊的矮坡上。後面跟著武松。兩人看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河面上，三條木筏已經下了水。阮小二帶人撐篙。阮小五在筏上標水線。阮小七還在教幾個蒙古娃打水。水花在暮色里發亮。
方臘把兩手揣進懷里。
“將來南下過黃河，就靠阮家兄弟了。”他說。
武松站在他旁邊。獨臂按著一根舊矛桿。
“他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武松說。
方臘“嗯”了一聲。
“我們也是。”
他轉過身。朝營里走。武松又看了一會兒河彎。巴圖正被阮小七舉起來，高高拋向水面。孩子尖叫著落下去。水花四濺。岸上的蒙古兵和漢民一起叫好。笑聲在河面上蕩開。
天黑透時，水軍收了。
阮小七最後一個上岸。他渾身濕透。嘴唇發白。但精神極好。他從河灘上撿起自己的外袍。抖了抖水。往肩上一搭。
阮小二提來一壺熱酒。
“喝一口。別凍壞。”
阮小七接過去。灌了一大口。酒從嘴角溢出來。
“痛快。比在梁山泊還痛快。”他說。
阮小二看他。
“那時候是賊。這會兒是兵。不一樣。”
阮小七用袖子擦嘴。
“管他呢。水里都一樣。水里不分漢人蒙人。掉下去都得學漂。”他說。
阮小二沒說話。他轉身看河面。天已經全黑了。木筏的輪廓融進夜色里。只剩幾根篙子斜插在岸邊。
“對。水里不分。”阮小二說。
他把酒壺遞過去。阮小七接住。兩兄弟在河岸上站了一會兒。都沒說話。河水在冰下響。很輕。
第二天早上，方臘站在公棚前。他看見巴圖已經蹲在河邊。手里拿一根樹枝。在水面上一下一下劃。
方臘對身旁的武松說︰“這孩子，學得比大人快。”
武松說︰“他心里沒怕。”
方臘點頭。
“沒怕的人，將來能走遠。”
武松沒接話。他朝訓練場走。巴圖還蹲在河邊。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把河面照成一片金紅色。那少年瘦小的影子投在水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