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跤是在訓練場上比的。
起因也簡單。新兵練完刀，休息時圍成一圈。幾個蒙古兵光著膀子比試。哈勒連摔三人，場上一時沒人敢上。
一個叫那日松的走到中間。他二十四歲。肩寬腰窄。兩條胳膊比常人的大腿不細。他來自泰赤烏舊部，跟札木合有殺兄之仇。逃到河谷剛七天，編在左屯。
他往那一站。哈勒看了看，退下去。
“我摔不過他。”哈勒說。
那日松看四周。沒人應。他轉身朝場邊望去。武松坐在木樁上，正用汗巾擦左臂。刀放在腳邊。
“將軍。”那日松叫了一聲。
武松抬頭。
“他們都說你一只手能殺虎。我不信。你跟我摔一跤。”
旁邊有人吸氣。鐵穆拽那日松的腰帶。
“你瘋了。將軍是獨臂。”
那日松沒動。
“獨臂也是將軍。摔跤場上，不認胳膊多少。認這里。”他拍了拍胸口。
武松站起來。他把汗巾搭在木樁上。彎腰撿起刀，插在一旁。走到場中。
“怎麼摔？”武松問。
那日松說︰“草原規矩。肩背著地算輸。”
武松點頭。他解下腰間布帶。單手把衣襟扎緊。左袖照樣空著。
那日松也扎好腰。兩人相隔三步，對視。
魯大腳不知從哪摸出一面破鑼。敲了一下。
“開始！”
那日松先動。他右腳前踏，左手去抓武松的右肩。那手極大，張開像把小蒲扇。
武松沒躲。他往左一讓，只讓半寸。那日松的手擦著他肩頭滑過去。
那日松又進。雙手去抱武松的腰。這是草原摔跤里最霸道的招式。抱住就能提起來摔。
武松左臂探出。他速度極快。五根手指扣住那日松的右腕，往下一壓。那日松的手在半空偏了半尺。
就這半尺，他整個重心被帶偏。武松左腳已經插進他兩腿之間。
那日松身形一晃。
武松沒給他定身的機會。左臂往上一翻，托住那日松的腋下。同時腰一擰。肩背發力。那日松雙腳離地。
滿場眼看著他被武松從右肩上方摔出去。
那日松在半空轉了一圈。後背“砰”地砸在地上。泥灰濺起來。
全場靜了。
鐵穆張著嘴。哈勒也看呆了。魯大腳的破鑼還舉在半空，沒敲第二下。
那日松躺在地上。他看天。胸口起伏。過了幾息，他猛地坐起來。轉頭看武松。
武松站在原處。單手垂著。額頭上有汗，但不急。他看那日松。
“還能起來？”
那日松站起來。他拍掉後背的泥。看著武松，忽然笑了。
“我輸了。”
他走回人群。所有人都看著他。沒人說話。
過了片刻，魯大腳的鑼才響。
“好！武爺厲害！”
人群“轟”地炸開。漢民喊“好”，蒙民也喊“好”。鐵穆跳起來。哈勒吹了聲口哨。孩子們在大人腿邊鑽來鑽去，學那日松被摔的樣子。
那日松沒惱。他分開人群，走到場邊。從自己的舊皮囊里摸出一個木碗。碗里盛著馬奶酒。他端到武松面前，單膝跪地。
“獨臂將軍。你是真正的巴圖魯。”
武松接過碗。酒是溫的。他低頭看那日松。那日松的膝蓋陷在泥里。他仰著頭。眼楮很亮。
武松一仰脖，把酒喝了。
“你們是草原的鷹。”武松說。
他看著那日松。
“我這只鷹，斷了一邊翅膀。可還能飛。”
他把木碗遞還給那日松。
“咱們一起飛。”
那日松接過碗。他站起來。什麼都沒說。只點了點頭。
當晚。武松回到帳篷。火盆剛點上。他脫了外袍，正要往草鋪上坐。
帳外有腳步聲。
“將軍。睡了沒？”
是那日松。
武松沒動。
“進來。”
那日松掀簾進來。他換了一身干淨衣裳。頭發用濕布擦過。手里沒拿東西。他走到武松面前，站定。
“我想跟你學。”他說。
武松坐在鋪上。左臂擱在膝蓋上。
“學摔跤？”
那日松搖頭。
“你白天說，你教打仗。”
武松看他。
“我不教摔跤。我教打仗。”
那日松上前一步。
“打仗和摔跤，有什麼區別？”
武松沒馬上答。他往火盆里丟了一塊干牛糞。火慢慢起來。帳里亮了一層。
“摔跤是摔完了就結束了。”武松說。
他抬頭看那日松。
“打仗是摔完了還有人活著。”
那日松想了想。
“那我要學打仗。我摔跤再好，也只能摔死一個。我學打仗，能救活十個。”那日松說。
武松點了下頭。
“明早雞叫。訓練場。把你的刀拿來。”
那日松應下。他朝武松微微鞠了一躬。轉身出帳。
走到帳口，他又回頭。
“將軍。今天那一摔，我服。但我不怕。我明天還來。”
武松沒說話。他擺了一下手。
那日松走了。帳簾落下。遠處有風。風不大。把帳布掀起一角。火光晃了一下。
武松坐著沒動。他左手探到枕下。摸出那本粗紙冊子。翻到空白處。拿起炭條，寫了一句。
“今日得一蒙古勇士。可教。”
寫完，把冊子塞回枕下。他躺下去。草鋪很硬。他閉了眼。
帳外，有孩子的笑聲從遠處傳來。很短。
（本章完）